循迹山河：苗寨小院的青春与归途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机舱广播响起时，何溪云正盯着窗外的云海发呆。三个小时前，她从母校所在的城市起飞，随身行李里装着刚拿到不久的博士学位证书，以及一份签了字但还没交回执的高校聘用意向书。

五个月后，她将会成为一名高校教师，开启无数人羡慕的“青椒”生涯。当然，令人“羡慕”的前提是如果她能熬过那据说“非升即走”的三年考核期的话。

何溪云发着呆，感觉邻座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何溪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件设计感很强的灰色卫衣，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他正低头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动作幅度不小，手肘好几次擦过何溪云的胳膊。

“抱歉。”男生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含糊。

何溪云往窗边缩了缩，没说话。她此刻没有闲聊的心情。

飞机开始颠簸，下降时的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何溪云闭上眼睛，深呼吸。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进了她卫衣的帽子里。

“什么——”

她猛地睁眼，伸手往后一摸，扯出来一条银色链子。链子末端挂着个造型奇特的吊坠，像是某种陶瓷碎片，边缘不规则，上面有青蓝色的花纹。

“我的！”邻座男生终于抬起头，伸手来拿。

何溪云这才看清他的脸。帽檐下的眉眼很清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然而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急躁表情。

“这东西怎么跑我帽子里了？”何溪云捏着吊坠没松手。

“噢，刚才颠簸，不小心甩出去了。”男生解释得很简短，手还伸着，“能还我吗？”

语气算不上客气。

何溪云把链子递过去。男生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吊坠，然后随手塞进卫衣口袋，连句谢谢都没有，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何溪云挑了挑眉。

好吧，看来是个被惯坏了的潮男。她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重新看向窗外。

飞机继续下降，云层散去，下方开始出现贵州特有的喀斯特地貌。连绵的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梯田像大地的指纹般盘旋在山间。何溪云的呼吸不自觉放缓了，这就是她选择来贵州的原因。在投身于无尽的教案和论文项目之前，她决定再看一眼真实的、未被数据化和理论化的山河。

她拿出手机，手却无意识地点开了没有信号的微信，第一个联系人还是她的导师，某大学著名教授高传。

何溪云候机时正好收到高教授发来的微信：“小程，玩几天就早点回来。院里那个基金项目申报，我打算让你参与进来，先熟悉熟悉项目申请书的撰写，对你明年独立申请项目也有好处。”

何溪云手指停留在键盘上，半晌没动。

最后她只回了四个字：“好的，老师。”

正回想着，飞机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广播再次响起，提示遇到气流，请乘客保持坐姿。

何溪云握紧了扶手。她不算怕坐飞机，但这种突如其来的颠簸还是让人紧张。

“哐当！”

一声闷响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哗啦啦砸了下来，是行李架门被震开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滑落，不偏不倚，正砸在何溪云旁边男生的头上。

“**！”男生痛呼一声，帽子也被砸掉了。

何溪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扶住还在往下滑的包，结果手忙脚乱间，她自己放在小桌板上的半杯橙汁被打翻了。

冰凉的液体泼了她一身，还有一部分溅到了男生腿上。

场面一时混乱。

“对不起对不起！”前排的乘客连忙转身道歉，“我的包没放好……”

何溪云手忙脚乱地扯纸巾擦衣服，男生则皱着眉拍打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腿。

“真是……”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何溪云听清了后面两个字，“……倒霉。”

她擦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所以现在是怪她多事了？

两位空乘快速前来处理。

“先生，您的包需要重新放置一下。”一位空乘对前排乘客说，并帮忙将登山包重新放回行李架。

另一位空乘则看向何溪云和男生，“两位需要毛巾吗？”

“不用了。”何溪云说，语气有点硬。

男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事。”

气流过去了，飞机恢复平稳。接下来的下降过程很顺利，二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在贵阳龙洞堡机场的跑道上。

何溪云等飞机完全停稳才解开安全带。她站起来取行李架上的背包时，发现那个登山包的主人，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正费力地想把包拿出来。

“我来帮您吧。”何溪云说。

“谢谢姑娘！”大叔连声道谢。

包很沉，何溪云举起来有些吃力。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包的底部。

是那个潮男。

两人合力把包从行李架取出来。何溪云收回手，说了句“谢谢”，声音平平的。

男生“嗯”了一声，也没多话。

下飞机时，何溪云走在前面。她能感觉到男生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廊桥里人群拥挤，何溪云脑袋放空发着呆，等注意到的时候才意识到手机已经戳了前面旅客好几下。

“不好意思！”何溪云赶紧道歉。

被戳到的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何溪云简单到近乎朴素的冲锋衣和素颜的脸，又瞥见她身后那个穿着时尚、长相出众的男生，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微妙的表情。

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是一个想引起帅哥注意的笨拙把戏。

何溪云读懂了，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她想解释，又觉得解释更可笑，只能憋着气快步往前走。

取行李的转盘前人更多了。何溪云站在外侧等，那个男生站在她斜后方。两人的行李箱几乎是同时出来的——何溪云的是一个深蓝色24寸标准箱，男生的则是一个贴着各种航空标签、看起来身经百战的黑色大箱子。

何溪云伸手去拉自己的箱子，男生也上前一步。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你先。”男生侧身让了让。

总算说了句人话。何溪云心想，拉着箱子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金玉梅打来的。

“溪溪，下飞机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还有父亲说“快问问到了没有”的声音。

“刚到，在取行李。”何溪云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没注意脚下有个小小的坎。

行李箱轮子卡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踉跄。

一只手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又是他。

何溪云站稳，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没事”，然后看向男生：“……谢谢。”

这次的道谢真诚了些。

男生松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何溪云拉着箱子继续往外走，电话里母亲还在叮嘱：“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别去太偏僻的地方。玩几天就回来，工作的事情……”

“知道了妈，我先去找车，晚点再说。”何溪云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出口处，接机的人群熙熙攘攘。何溪云正低头查手机上的民宿地址，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

“陆向晨！这边！”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那个潮男正朝一个方向挥手。接他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民族风的刺绣外套，笑容灿烂。

男生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女孩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何溪云收回目光。

原来有女朋友啊。

她摇摇头，拖着行李箱走向机场大巴的指示牌。

贵阳的天空是那种湿润的灰蓝色，云层很低，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何溪云深吸一口气，暂时把飞机上的不愉快抛到脑后。

她的贵州之旅，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