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念勿忘我

1

今天是我的二十五岁生日。

奶奶瞒着我，只为了送那双她熬瞎了眼才做好的布鞋。

可此刻，那双布鞋却被我丈夫顾寒转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就在刚刚，寄住在家里的初恋林悦随口说了一声：

“阿寒，这鞋底的怪味熏得我好不舒服......”

顾寒便立刻变了脸色。

“没事儿悦悦，一双鞋而已，丢掉就是了。”

我愣了一瞬，心口就像被狠狠地撕开。

想起求婚时，他不嫌弃奶奶手上的泥，发誓会把这双布鞋当成传家宝。

奶奶局促的连头都不敢抬，卑微地朝林悦连连鞠躬。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我一眼。

只是小心翼翼地哀求：

“对不住啊姑娘，是老婆子熏着你了。”

“我这就捡走，求你帮我劝劝顾先生，千万别嫌弃我们家阿念......”

顾寒死死捂着林悦的耳朵，连一个安抚的余光都没施舍给我奶奶。

我平静地走过去，一把拉起奶奶还在翻找垃圾的手。

“奶，这鞋咱不送了。”

“这男人，我也不要了。”

......

我拉着奶奶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寒略显疲惫的叹息。

“阿念，别闹了。”

“李嫂，把地上收拾干净。”

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真，只当我是因为一双鞋在发脾气。

两个小时后，一桌昂贵的大餐摆满了餐厅。

顾寒走过来，放柔了声音。

“阿念，带奶奶出来吃饭。”

“刚才的事是我冲动了，这桌都是给你们赔罪的。”

我扶着奶奶走到餐桌前，冷眼扫过去。

帝王蟹，麻辣小龙虾，生腌刺身，还有一道芒果酥。

全是辛辣、生冷和海鲜。

没有一样是奶奶那口烂牙能咬得动的。

甚至那盘芒果酥。

是我吃一口就会起疹子进重症监护室的重度过敏源。

看着那盘芒果酥，我有些恍惚。

以前去餐厅，哪怕菜里只沾了一丁点芒果酱。

他都会冷着脸把大堂经理叫来发脾气，紧张得连手都在抖。

小心翼翼地拿温水给我漱口，沉着脸训斥服务员。

“阿念碰不得这个，你们怎么做事的？”

现在，这盘致命的芒果酥就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

“怎么不坐？”

顾寒拉开椅子，顺手给林悦夹了一块刺身。

“这菜，我奶奶吃不了。”

我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转头看向一旁的佣人。

“李嫂，去厨房给我奶奶重新煮一碗软烂的清汤面。”

林悦吓得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她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站起身。

“对不起阿念姐，这些都是我平时爱吃的，阿寒可能点顺手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留在这里吃饭，惹你不高兴......”

“你坐下。”

顾寒拉住林悦的手腕，眉头皱起。

他转过头看向我。他没有发火。

只是疲惫地按着眉心，无奈的开口道。

“阿念，一顿饭而已，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吗？”

“我闹？”

我气笑了。

“奶奶八十岁了，你让她吃生腌还是啃蟹壳？”

“悦悦今天受了惊吓，神经衰弱，吃点合胃口的怎么了？”

顾寒叹了口气，看我的眼神满是不赞同。

“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明天我再带奶奶去吃好的不行吗？”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奶奶原本局促地站在我身后。

见顾寒拉下脸，她慌了。

她怕我惹顾寒厌烦，怕我被赶出去。

她卑微地站起来，连连摆手。

“不煮面！不用煮面！”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筷子。

用力夹起一块带着硬壳的辣炒蟹块，直接塞进嘴里。

“顾先生买的都好吃，老婆子爱吃......”

奶奶强撑着笑脸，连壳带肉地嚼着，憋得满脸通红。

我甚至听到了硬壳划破她牙龈的声音。

“奶！快吐出来！”

我红着眼，猛地伸手去夺奶奶手里的碗。

我的动作幅度大了些。

碰到了桌上那盆滚烫的海鲜汤。

汤盆眼看要朝着林悦的方向倾斜。

“当心！”

顾寒脸色一变。

为了护住林悦不被溅到。

他下意识地猛然伸手，用力挡开了我的手臂。

我的手被他推开，直直地撞进了翻倒的热汤里。

滚烫的汤汁瞬间浇透了我的手背。

“嘶......”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背速度红肿起一大片。

空气死一般寂静。

顾寒愣住了。

他看着我红肿惨不忍睹的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慌和心疼。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伸向我。

“阿念，你的手......”

“阿寒......”

身后的林悦突然捂住胸口，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

“我的头好晕......心跳得好快，是不是刚才吓到了......”

顾寒伸向我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不过短短一秒的停顿。

他最终收回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

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悦。

“李嫂，拿医药箱给她处理一下烫伤。”

顾寒丢下这句话，半搂着林悦大步朝楼上走去，背影焦急。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阿念，手，你的手啊......”

奶奶急得眼泪直掉，用满是粗茧的手捧着我烫伤的地方。

却连碰都不敢碰，只能一边哭一边往上吹气。

而她的嘴角，还渗着被蟹壳划破的血丝。

我没有哭。

我静静地看着自己起泡的手背，再看看佝偻着腰的奶奶。

心口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以及淡淡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