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灯火通明。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省委常委们悉数在座,气氛凝重。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刚刚汇总上来的加急文件。
第一份是孤鹰岭现场的特警行动简报,第二份是汉东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侯亮平伤情鉴定,第三份则是省公安厅网络中心提交的系统瘫痪损失评估。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沙瑞金将最后一份文件重重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武装直升机越界,特种兵控制地方执法现场,殴打最高检干部,强行带走重大嫌疑人。”
“同志们,这不是一般冲突,这是对汉东法治秩序的严重践踏。”
沙瑞金的吐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定调意味。
坐在左侧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今天他原本在下面县里视察高新区的GDP进度,硬是被这个突发事件紧急拉回了省城,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沙书记,性质当然严重,但对方打的是军方绝密任务旗号。”
“赵东来在现场的汇报写得很清楚,那架武直-10挂着实弹,航炮直接锁定了我们的特警。带队的军官连最高检的局长都敢当众踹断肋骨,这说明对方根本不在乎地方的规矩。”
“现在连公安内网都被反向锁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祁同军是假传命令。硬碰,恐怕会造成更大舆情和军地冲突。汉东现在的经济建设还在爬坡,经不起这种级别的折腾。”
李达康的话很务实,他只关心京州的稳定和发展,不想让地方**去给侯亮平的个人恩怨背锅。
坐在靠后位置的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
“侯局在医院私查祁同军档案,触发了军方系统记录。”
“这个细节如果被军方拿住,最高检这边也不占理。”
“省厅那边刚才给我通了气,全省警情调度网掉线了整整五分钟,前线正在追踪的几个跨省流窜犯坐标全部丢失。侯局长在医院的举动,确实给地方工作带来了极大被动。”
季昌明急于把检察院从这场风暴中摘出去,话里话外都在点明侯亮平的越权违规。
沙瑞金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半天没有喝进去一口。
他对侯亮平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做法极其不满。
仗着钟家的背景在汉东横冲直撞,现在踢到了铁板,却要汉东省委来收拾烂摊子。
但这番话他不能在会上明说,毕竟侯亮平顶着钦差的头衔。
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双手捧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紫砂杯,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
“我建议先确认祁同伟现在的法律身份。”
“如果军方坚持他是涉密证人,地方就不能按普通嫌疑人流程处理。”
“我们现在连对方手里那份绝密文件的真伪都分辨不清,贸然定性,容易授人以柄。法治社会,讲究的是程序正义,军方有军方的程序,地方有地方的程序,两边总得找个能对话的交集。”
高育良的发言滴水不漏,直接把焦点从祁同伟的贪腐犯罪,转移到了军地双方的管辖权争议上。
沙瑞金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祁同伟毕竟是你的学生。你觉得他被军方带走,是偶然,还是早有安排?”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高育良的回答,大家都清楚祁同伟能爬到公安厅长的位置,背后少不了这位老师的提携。
高育良大拇指贴着紫砂杯的边缘,停顿了两秒,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个弟弟。”
“同伟平时很少提起家里的事,至于军方为什么会介入,我确实毫不知情。”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沙瑞金的秘书快步走进来,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补充材料分发给各位常委。
“这是省厅档案室刚调出来的,关于十年前孤鹰岭缉毒行动的背景补充。”秘书压低声音汇报道。
高育良翻开面前的材料,视线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文字。
当看到材料中段提及,当年现场缴获的物品清单中包含非制式军用通讯设备,且该卷宗曾被国安部门秘密借阅,关联到一个名为“边境联合情报小组”的机构时。
高育良端着紫砂杯的手悬在半空,杯子里的茶水晃荡出几圈波纹。
他迅速将材料翻到下一页,将那行字盖住。
后背靠向皮质椅背,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会议桌上的讨论逐渐升温。
一名省委常委拍着桌子表态。
“我主张立刻上报中央,要求军方交人!汉东不能开这个先例,地方司法**必须得到维护!”
另一名常委连连摆手。
“不行,祁同军挂的是五星绝密,级别太高了。我们贸然上报,万一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们干扰国家绝密行动,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连公安内网都能反向锁死,说明人家手里握着极高的技术授权。”
沙瑞金静静听着众人的争论,心里盘算着这盘大棋。
他初来汉东,原本打算借祁同伟这个突破口,彻底清洗汉东的旧势力。
现在半路杀出个祁同军,打乱了所有部署。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争论声平息下来。
“明天一早,季昌明同志代表汉东检方,去军区协调处正式沟通。”
“态度要克制,但立场要明确:祁同伟必须接受法治审查,祁同军也必须解释越界行为。”
“我们先礼后兵,摸摸对方的底牌。在军区给出正式回复之前,汉东公安系统暂停对祁同伟的公开通缉,对外统一口径为配合特殊调查。”
会议结束,常委们陆续离场。
高育良走在最后。
出了省委大楼,他没有走向自己的专车,而是独自走到办公楼侧面一处没有路灯的走廊尽头。
夜风吹过绿化带里的景观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部平时极少使用的旧款手机,拨出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对方没有主动开口。
“十年前孤鹰岭那份联合情报卷宗,还在不在?”
高育良直接抛出问题,语气里少了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官腔。
电话那头依旧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过了足足十秒钟。
“高书记,您最好别再问这个代号。”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忙音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