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医疗室内,白炽灯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打在金属桌面上。
祁同伟盯着那本暗红色的特殊证件,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这本证件没有任何常规部队的制式封皮,表面只有一枚黑金色的国徽,以及一串代表着国家最高机密序列的数字编码。
他翻开第三页,那行简短的记录,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绝非外面传言中那个靠着运气爬上来的军方少将。
这是国家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祁同伟合上证件,将它推回桌面,喉咙干涩得发疼。
“你救过那么多大人物,立过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功劳,为什么要为了我,把自己拖进这滩浑水里?”
“我已经脏了,不干净了。”
祁同军拉过椅子坐下,上身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平视着对面颓丧的大哥。
“谁告诉你,掉进泥潭里的人,就只能闭着眼睛等死?”
祁同军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省城京州的位置。
“侯亮平站在山下,嘴里满口都是法律和正义。”
“可他敢不敢去查查他那个在京城手眼通天的岳父?敢不敢查查钟家这些年是怎么运作权力的?”
“侯亮平靠着钟家的背景,在京城四合院里喝着茶,就能把汉东的局势搅得天翻地覆。他真的在乎你贪了多少钱吗?他在乎的,是你这个没有背景的草根,竟然敢爬到他头上,抢了原本属于他们那个圈子的资源。”
“他们跟你讲程序,那是因为程序就握在他们自己手里,那是他们用来剪除异己的工具。”
“他们要的不是正义,是秩序。是你们这些底层人永远跪在下面,仰望他们的秩序。”
“对付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只会把你踩得更深。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会老老实实听你说话。”
这番话如同锋利的刀刃,直接切开了汉东官场那层虚伪的面纱。
祁同伟坐在折叠椅上,脑海里翻江倒海。
当年孤鹰岭缉毒,他身中三枪,流尽了血,满心以为能换来一个和心**团聚的机会。
可他拖着残躯写下的调令申请,换来的却是发配乡镇司法所的羞辱。
梁璐那句高高在上的“我就是要让你跪”,以及今天侯亮平站在山下喊他“回头是岸”的嘴脸,在脑海中反复交织。
“当年我跪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向梁璐求婚。那一跪,我以为我能跪出一个未来。”
“可结果呢?赵立春把我当成一条随叫随到的狗,高育良把我当成他手里的一把刀。”
“我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最后却成了他们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生来就在罗马的人,可以肆意践踏他的尊严,最后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他?
他脸上的灰败死气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阴沉。
祁同**身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一把卸了弹匣的九二式手枪,连同一份泛黄的旧卷宗,一起拍在金属桌面上。
“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求死。你拿起这把枪,我不拦你第二次。”
“第二条,把当年谁欠你的、谁利用你的、谁在孤鹰岭后面藏了手,一笔一笔,全翻出来。”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
祁同伟的视线在手枪和卷宗之间来回游移。
十年的屈辱、十年的逢迎、十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他没有去碰那把枪,而是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了那份卷宗上。
喉结艰难地滚动,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我要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把我按进泥里,又是谁给了侯亮平底气,让他今天来审判我。”
祁同军看着大哥的举动,透出些许欣慰。
只要祁同伟还有这股不平之气,这盘棋就有的下。
祁同军按下领口的通讯终端。
“档案参谋,把十年前孤鹰岭行动的资料调出来。”
很快,一名干练的少校推门而入,将一**用加密平板连上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接连跳出当年缴获的物品清单、死亡嫌犯的照片,以及现场的弹道复原图。
少校立正汇报。
“首长,当年孤鹰岭行动的卷宗,在省厅档案室里属于乙级机密。但我们在调阅时发现,这份卷宗在八年前,曾经被国安部门秘密借阅过一次。借阅记录被刻意抹除了,是我们通过底层代码还原出来的。”
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八年前?那时候我刚刚升任公安厅副厅长。有人在暗中调查我?”
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其中一张嫌犯持枪倒地的照片。
“这个人根本不是普通毒贩。”
“你看他握枪的姿势,食指贴着扳机护圈,身体呈现出标准的战术规避动作。这是受过严格军训的肌肉记忆,普通的毒贩在交火时绝对做不出这种反应。”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张现场弹道图。
“还有这里,当年我右胸中的那一枪,弹道是从斜上方打过来的。可是这报告里的弹孔角度,被人为修改过,原始数据被删了。”
祁同伟作为汉东省公安厅长,老刑侦出身的底子还在,一眼就看出了当年卷宗里的破绽。
祁同**头对参谋下令。
“调阅原始扫描件。”
档案参谋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份盖着省公安厅大印的扫描件出现在屏幕上。
当翻到第十七页时,画面突变。
从第十七页到第十九页,整整三页的内容,被人用粗暴的方式整段涂黑。
而在移交单位那一栏,写的根本不是汉东省公安厅,而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
边境联合情报小组。
祁同伟大惊失色。
“我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厅长,从来没见过这几页纸。这个情报小组,也早就撤销了。”
祁同军走到屏幕前,指着那片涂黑的区域。
“技术处理,放大涂黑边缘。”
参谋立刻操作,经过多层滤镜剥离和对比度强化,在残留的复印压痕里,隐约显露出两个模糊的字迹。
白鹞。
祁同军下达指令。
“记下这个代号。不走地方系统,直接接入战区旧案库进行比对。”
祁同伟死死盯着那两个字,那正是命运之墙上露出的一道裂缝。
当年他在孤鹰岭拼死搏杀,以为只是在抓捕毒贩,却不知自己早已卷入了一场更高层级的博弈之中。
有人利用了他的热血,又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踢开。
就在这时,特战队通讯参谋推开铁门,大步走入。
“首长,刚截获的内部消息。”
“汉东省委连夜召开了常委会,核心议题就是今天孤鹰岭的军方越界事件。”
“季昌明检察长明早会亲自前往军区协调处进行交涉。”
祁同军随手合上桌上的旧卷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祁同伟抬起头,十年来第一次燃起了实质性的火焰。
“同军。”
“这一次,我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