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6-05 14:42:33
第1章刽子手的刀民国七年,七月十一。天色未明,北平城南的菜市口刑场周围,
却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晨雾带着湿冷的寒意,贴着青石板路弥漫开来,
可这点凉意丝毫压不住看客们那股子燥热的兴奋。宋镇山立在刑场一侧,双手抱臂,
怀中是一柄用厚布包裹的长物。他身形魁梧,穿着刑部旧改的号服,肩膀宽阔,
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只是眉眼低垂着,不与任何投来的视线相接。
周遭的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灌入他耳中,
他却只觉得一片空洞。“宋爷,时辰快到了。”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凑过来,低声提醒,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宋镇山“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场子中央那两根孤零零的行刑柱,
最后目光落在怀中那长条布包上。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鬼头刀。据说从明朝起,
宋家先祖就靠着这口刀在刑部当差,砍下的脑袋不计其数。到了他这辈,已是第十三代。
刀是好刀,重七斤三两,背厚刃薄,刀身靠近刀镡的地方,阴刻着一个模糊的鬼头,
据说砍人不见血,煞气极重。可这世道变了。皇帝没了,刑部也没了,如今处决人犯,
多是枪毙。像今天这样,上头特意批示用鬼头刀砍头的差事,一年也碰不上一两回。
“带人犯——”监斩官拖着长音的吆喝从高台上传来。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两名兵丁押着一对男女,踉跄着走向刑场中央。宋镇山凝神看去。男的约莫四十上下,
面容枯槁,眼神涣散,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个痨病鬼。
可那女的……饶是宋镇山干了十几年刽子手,心肠早已硬如铁石,看到那女人时,
心头也不由得咯噔一下。那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囚服也掩不住身段的窈窕婀娜。
她生得极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可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最奇的是她的神态,脖颈上套着沉重的木枷,脚上拖着铁镣,一步步走得却极为平稳,
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流转间,竟像是在逛自家花园,而非奔赴刑场。
她经过宋镇山身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波在他怀中的布包上扫过,
那笑意似乎深了一瞬。宋镇山心头莫名一寒,抱刀的胳膊下意识紧了紧。“跪下!
”兵丁将两人按倒在行刑柱前。监斩官开始照本宣科地念罪状,什么“勾结妖人,修炼邪术,
戕害婴孩,罪大恶极”云云。宋镇山没细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女犯,柳七娘的身上。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灰白的天际,神情恬淡,仿佛那宣判与她无关。“……验明正身,
立即执行!”令箭掷地。宋镇山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包裹鬼头刀的厚布。
森冷的刀身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青滢滢的光泽,靠近刀镡处的鬼头纹路,在此时看去,
竟有些活灵活现。他提着刀,大步走向刑场中央。
沉重的脚步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刑场上格外清晰。先杀男犯。那男人早已瘫软如泥,
涕泪横流,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宋镇山面无表情,手起刀落。刀光一闪,
仿佛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声,一颗人头便滚落在地,断颈处鲜血喷涌,身体抽搐两下,
便不再动弹。干净利落。人群爆发出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惊呼。宋镇山看也不看,
提着滴血不沾的鬼头刀,转向柳七娘。柳七娘依旧跪得笔直,甚至微微侧过头,看向宋镇山。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宋师傅,”她的声音很低,
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宋镇山耳中,“好刀。”宋镇山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心头却是一震。行刑前,死囚开口说话是大忌。“只是,”柳七娘继续低语,声音如同耳语,
“今夜之后,它便要易主了……”宋镇山眉头一拧,不再犹豫,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嘿!
”刀光如匹练般斩下!在鬼头刀触及她白皙脖颈的前一刹那,宋镇山分明看见,
柳七娘非但没有闭眼等死,反而猛地睁大了那双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他,
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嘲弄,或者说,
是一种仪式完成的宣告。刀锋划过,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一颗美丽的头颅滚落,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凝固。无头的尸身并未立刻倒下,脖颈断口处,
喷出的血液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也就在这一刻,
宋镇山感觉手中的鬼头刀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刀身上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
倏忽即逝。他定了定神,再看去,刀身依旧青亮,滴血未沾。只是那刻着的鬼头纹路,
在初升朝阳那微弱的光线下,边缘处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红芒。宋镇山甩甩头,
只当是自己眼花了。行刑完毕,人群渐渐散去,
只留下地上一滩滩尚未干涸的暗红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宋镇山仔细擦拭着鬼头刀,
用特制的油布将其层层包裹好。同僚们招呼他去喝酒压惊,他推说身子不适,
独自一人背着刀,往家的方向走去。穿过嘈杂的街市,拐进幽深的巷子,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却始终挥之不去。柳七娘临死前的眼神,那诡异的笑容,
还有刀身上那瞬间的冰凉触感,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回到家,院子静悄悄的。
妻子前些年染病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家里也因此一直冷清。
他将鬼头刀供在偏房的神龛上——那里供奉着宋家历代刽子手先祖的牌位,
以及这柄饮血无数的刀。上了香,例行公事般地拜了拜。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宋镇山心里却空落落的。三十八了,娶妻多年,却无一儿半女。老宋家这刽子手的香火,
难道真要断在自己手里?还是说,这行当损阴德,注定要绝后?祖上那些刽子手,
似乎也多是单传,人丁不旺。他叹了口气,退出偏房。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镇山,开门!是我,陈九!”宋镇山精神微振,快步走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精瘦的汉子,四十多岁年纪,穿着半旧的长衫,眼神精明,
嘴角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提着两壶酒和一包卤菜。这便是他唯一的至交,陈九爷。
陈九爷跑江湖,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消息灵通,手底下也有些真功夫。
“知道你今儿个有差事,过来陪你喝两盅,去去晦气。”陈九爷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几杯烧刀子下肚,
宋镇山感觉身子暖和了些,便将白天刑场上的事,特别是那柳七娘的异状,含糊地说了几句。
陈九爷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放下酒杯,神色有些凝重:“你说那女的,
临死前对你笑?还说什么刀要易主?”宋镇山点点头:“邪性得很,干这行十几年,
头回碰到这样的。”陈九爷掐指算了算,脸色微变:“今天七月十一……镇山,你可留神点,
再过三天就是七月十四,鬼门大开。刽子手这行当,煞气重,本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这种死前有异状的,尤其是修邪术的,怨气更盛,执念更深,最容易化成厉鬼缠身。
”宋镇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强笑道:“九哥,你也信这些?”“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陈九爷正色道,“咱们这行,有些老话不是白说的。你这刀,
”他指了指偏房方向,“煞气冲天,寻常鬼怪近不得身,但若是遇到道行高深的,
或者像今天这种自己寻死、另有所图的,那就难说了。总之,这几天晚上少出门,
尤其是七月十四那晚,最好待在家里,门窗紧闭。”两人又喝了一会儿,
陈九爷见宋镇山情绪不高,便岔开话题,说了些江湖上的趣闻。月上中天,
陈九爷才起身告辞。送走陈九爷,院子里重新恢复寂静。宋镇山酒意上涌,却毫无睡意。
鬼使神差地,他又走进了偏房。月光透过窗棂,惨白地照在神龛上。那被厚布包裹的鬼头刀,
静静地横放在牌位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解开了油布,再次将鬼头刀取了出来。
冰凉的刀身入手,那股熟悉的沉甸感让他心神稍定。就着清冷的月光,
他仔细端详着这柄祖传之物。刀还是那口刀,青亮、森寒。然而,
当他用手指轻轻拂过靠近刀镡处那鬼头纹路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只见那原本只是阴刻线条的鬼头纹路,此刻在月华的映照下,
内部竟隐隐浮现出几丝极细的血色脉络!那血色极淡,如同玉中的沁色,却丝丝缕缕,
蜿蜒分布,仿佛给那鬼头注入了诡异的生机!宋镇山汗毛倒竖,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血色脉络依旧还在,而且,
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分。不是眼花!
柳七娘临死前那诡异的笑容、那冰凉的低语、陈九爷凝重的警告,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今夜之后,它便要易主了……”宋镇山握着刀柄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在月光下仿佛正在无声狞笑的鬼头纹路,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阴影,
如同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将他彻底吞没。这刀,真的开始不对劲了。
第2章乱葬岗艳遇接连两日,宋镇山都过得浑浑噩噩。那夜月光下鬼头刀浮现的血色纹路,
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白日里,他强打精神,将那刀翻来覆去地检查,
用清水洗,用烈酒擦,甚至找来细砂打磨,可那血纹就如同生在刀身里一般,非但没有褪去,
反而在每一次擦拭后,于特定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妖异。它像是在生长。
陈九爷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七月十四,鬼门大开。他几乎是数着时辰过日子,
家里的门窗早早落栓,偏房那供奉鬼头刀的地方,他更是半步不敢靠近。夜里稍有风吹草动,
他便惊坐而起,冷汗涔涔。到了七月十四这天下午,
宋镇山只觉得心头那股烦躁与恐惧交织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屋里的空气也变得黏稠沉重,
压得他喘不过气。病榻上的妻子依旧昏昏沉沉,偶尔醒转,也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帐顶,
这死寂更让他心慌。他需要酒,需要那种烧刀子滚过喉咙,直坠肚肠的灼热感,
需要那种能暂时麻痹神经、驱散恐惧的醺然。几乎是逃也似的,他来到了陈九爷的住处。
陈九爷看他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也没多问,默默烫了酒,切了盘酱牛肉。两杯烈酒下肚,
宋镇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话也多了起来,将这两日鬼头刀的异状和盘托出。
陈九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血纹自生……镇山,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怨气缠身了。那柳七娘,所图非小!你今夜万万不可回家,
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宿,等过了子时,鬼门关拢,再作计较。”宋镇山沉默着,又灌下一杯酒,
**辣的酒液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反而像是往冰窖里添了把柴,
滋生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他既怕,又隐隐有种想要直面那诡异的冲动,或者说,
是那柳七娘临死前妖娆的面容和诡异的眼神,在他醉意朦胧的脑海里,
竟挥之不去地浮现出来。“九哥,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头喝酒。
夜色渐深,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着窗纸,啪嗒作响。
陈九爷又劝了几次,见宋镇山只是不应,反而酒喝得更凶,心下叹息,知他心结难解,
也不再强留,只是再三叮嘱,若回家,定要径直进门,莫要在外停留,
尤其注意巷子口之类阴晦之地。宋镇山含糊地应着,提起还剩小半壶的烧刀子,
脚步虚浮地晃出了陈九爷的家门。夜雨微凉,打在脸上,带来片刻的清醒,
但随即更深的醉意便涌了上来。长街空旷,雨水浸湿的青石板路反射着零星灯笼的幽光,
像一条蜿蜒的、通往未知的湿滑路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鬼头刀上妖异的血纹,一会儿是柳七娘刑场上那抹诡异的笑,
一会儿又是陈九爷凝重的警告。也不知走了多久,眼看再拐过一个巷子口就到家了。
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雨中伸展着漆黑的枝桠,如同鬼爪。就在他准备快步穿过巷口时,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槐树那粗壮的树干旁,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雨丝朦胧,光线昏暗,
但那身影的轮廓却让宋镇山的心脏猛地一缩,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身段窈窕,静静地立在雨中,
面朝着他的方向。不可能!绝不可能!宋镇山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想要看清,却又不敢看清。那女子却缓缓转过了身。伞沿微微抬起,
露出一张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眉眼如画,唇色嫣红,
正是三日前被他亲手斩下头颅的柳七娘!她看着宋镇山,嘴角慢慢勾起,
依旧是那种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眼神里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幽怨与魅惑。
“宋师傅……”她的声音飘忽而来,隔着雨幕,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淋雨了,
不如……到奴家那里歇歇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宋镇山想跑,想大声呵斥,
想告诉自己这都是幻觉,是喝多了酒产生的错觉。可他的双脚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被柳七娘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吸住,意识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被牵引的本能。
那死亡的恐惧,竟在这诡异的艳遇面前,
奇异般地转化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飞蛾扑火般的冲动。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柳七娘笑意更深,转身,袅袅婷婷地走向巷子深处。宋镇山如同提线木偶,
机械地跟在她身后。巷子似乎变得无比漫长,两侧的墙壁在雨中扭曲晃动,
脚下的路也变得软绵绵的。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一座清雅的小院。
青砖黛瓦,院门虚掩。柳七娘推门而入,回眸一笑,百媚横生。院内温暖如春,
与外界的阴冷潮湿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馨香,像是某种花香,
又混杂着女子身上的体香,诱人沉沦。屋内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柳七娘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酒,酒色琥珀,异香扑鼻。宋镇山接过,一饮而尽。那酒液入喉,
不像烧刀子那般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只剩下膨胀的欲望和迷醉的欢愉。烛影摇红,罗衫轻解。柳七娘的身子冰凉滑腻,
如同上好的丝绸,缠绕上来。宋镇山彻底沉溺在这温柔乡中,
将鬼头刀、血纹、警告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气血翻涌,
意识在极致的感官**中逐渐模糊、沉沦……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彻骨的寒意将宋镇山激醒。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温暖的锦帐红烛,而是灰蒙蒙的、欲亮未亮的天光。
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在他的脸上、身上,身下是潮湿泥泞的土地,
鼻尖萦绕着泥土腐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中!周围是一个个歪歪斜斜的土包和破烂的草席,
偶尔可见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呃……”他想要坐起,却感觉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处,
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和沉重感。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柄祖传的鬼头刀,
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刀身湿漉漉的,沾满了露水和泥浆,
而在那青亮的刀身靠近刀镡的鬼头纹路处,那原本只是细微的血色脉络,此刻竟已蔓延开来,
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颜色也变得愈发深重,近乎暗红!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正前方,一个略显新鲜的土坟前,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上面用朱砂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柳七娘之墓**。“啊——!
”宋镇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镇山!
镇山!你在哪儿?”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陈九爷的声音!宋镇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力竭地回应:“九哥!九哥!我在这儿!
乱葬岗!”很快,陈九爷带着几个举着火把、手持棍棒的汉子冲了过来。
火光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也照亮了宋镇山惨白如鬼、浑身污泥的狼狈模样,
以及他怀中那柄诡异无比的鬼头刀。陈九爷一眼看到他,又看了看旁边柳七娘的坟茔,
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宋镇山从泥地里拽起来,
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全身。当陈九爷掀开宋镇山湿透的衣领,看到他左侧肩膀时,
动作猛地顿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宋镇山左边的肩胛骨上,
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青黑色手印!那手印纤细,五指分明,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阴寒,
仿佛刚刚才有一个冰冷的鬼手,牢牢地按在了那里。
“鬼……鬼手印……”一个同来的汉子声音发颤,惊恐地后退了一步。陈九爷脸色铁青,
看着惊魂未定、眼神涣散的宋镇山,又看了看他怀中那柄血气更盛的鬼头刀,
最后目光落在那座孤坟上,咬牙低语道:“还是着了道了……这艳鬼,好深的心机,
好狠的手段!”第3章血染的刀宋镇山是被陈九爷半拖半架着弄回家的。一路上,
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牙关磕碰,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那乱葬岗的阴寒湿气,
肩胛上鬼手印刺骨的冰凉,还有怀中鬼头刀那愈发清晰、仿佛在蠕动的暗红血纹,
无一不在啃噬着他仅存的神智。陈九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将他安置在床上,
又吩咐同来的汉子去烧热水、找干净衣物,自己则坐在床沿,
盯着宋镇山肩头那个青黑色的掌印,久久不语。
“九…九哥……”宋镇山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那…那真是柳七娘?
我…我跟她……”陈九爷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他冰凉的肩膀,触手之处,
那鬼手印所在的皮肤竟硬邦邦的,如同冻肉。“镇山,现在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
你中了极深的阴煞,又被印了这‘幽冥引’,那艳鬼算是彻底缠上你了。当务之急,
是想法子保住你的命!”热水端来,陈九爷亲自用艾草、朱砂混着烈酒,给宋镇山擦拭身体,
尤其是肩头那鬼手印。可无论怎么擦洗,那青黑色的印记如同长在了肉里,没有丝毫淡化,
反而在热气的蒸腾下,隐隐散发出一股更浓郁的、如同腐朽棺木般的阴寒气息。
宋镇山的妻子原本就病着,被这番动静惊醒,强撑着过来看了一眼,见丈夫这般模样,
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晕厥过去,被陈九爷好言劝回房休息。一番折腾,天色已大亮。
宋镇山换了干爽衣物,裹着厚被子,却依然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陈九爷将那柄鬼头刀小心地用一块浸过鸡血和香灰的黑布包裹起来,放到院子角落,
远离卧室。“九哥,这刀……”宋镇山看着那被包裹起来的刀,心有余悸。
“暂且封住它的煞气,但这并非长久之计。”陈九爷眉头紧锁,
“那柳七娘借你刽子手的煞气与自身怨念,恐怕是要炼什么邪门的玩意儿。你这刀,
如今已成了一口‘阴锅’,她在往里‘添料’呢!”“添料?添什么料?”宋镇山茫然。
陈九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等晚上,你就知道了。”这一整天,
宋家小院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宋镇山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梦中尽是柳七娘那张妖娆诡异的脸和乱葬岗冰冷的坟茔。他妻子受了惊吓,
病情似乎更重了些,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陈九爷在宋镇山卧房内外都撒了糯米,贴了几张赶工画出来的辟邪黄符,
又在他枕头下塞了一小包朱砂。两人和衣躺在床上,谁也没有睡意,
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起初,一切如常,只有夏夜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然而,
就在子时刚过,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声音,
从院子角落里幽幽地传了进来。嘀嗒…嘀嗒…像是水珠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缓慢,粘稠,
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腥气。宋镇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陈九爷也瞬间睁开了眼睛,两人对视,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是…是那刀?”宋镇山的声音发颤。陈九爷没有说话,
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用手指蘸了口水,悄悄捅破了一点窗纸,凑过去向外窥看。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院中景象。只见那放在角落、被黑布包裹的鬼头刀,
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那里。而就在那黑布的下方边缘,一滴滴暗红色、浓稠的液体,
正不断地渗透出来,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汇聚成了一小滩黏腻的污迹。那嘀嗒声,
正是血滴落的声音!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并非新鲜血液的铁锈味,
而是混合了腐烂、阴冷、以及某种怨毒气息的恶臭,直冲脑门,令人作呕。“血…它在渗血!
”宋镇山也凑到窗边,只看了一眼,便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他记得清楚,昨天回来时,
他反复检查过,刀身虽然有了血纹,但绝对是干燥的!陈九爷扶住他,
脸色难看至极:“果然开始了……这渗出的,不是凡血,是怨魂凝练的秽血!每多一滴,
刀上的怨气就重一分,离那邪物炼成,就更近一步!”这一夜,两人再无睡意。
那嘀嗒声如同催命的魔音,不疾不徐,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才渐渐停歇。第二天,宋镇山壮着胆子,和陈九爷一起走到院子角落。
揭开那浸满鸡血香灰的黑布,只见鬼头刀的刀身似乎比昨日更加幽暗,那些血纹颜色更深,
范围也更广了些,如同蛛网般蔓延。而刀柄与刀身连接处的刀镡下方,
更是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垢,腥臭扑鼻。宋镇山尝试着去提那刀,
手臂猛地一沉!这刀,比昨天重了!绝非错觉!恐惧如同藤蔓,将宋镇山的心脏越缠越紧。
然而,厄运并未止步于此。就在这天下午,一直卧病在床的宋镇山妻子,突然发起狂来。
她原本只是身体虚弱,精神不济,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双目圆睁,瞳孔涣散,
直勾勾地盯着院墙的方向,手指颤抖地指着,发出尖利而恐惧的叫声:“鬼!有鬼啊!
墙头上!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在梳头!她在对着我笑!”宋镇山和陈九爷慌忙冲进房间,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院墙上空空如也,只有几蓬杂草在风中摇曳。“没有,娘子,
你看花了,什么都没有!”宋镇山试图安抚她。“有!就有!”妻子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凄厉,“她穿着红衣服,像血一样红!头发那么长,黑乎乎的,
她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她扭过头看我了!她在笑!她的嘴裂到耳朵根了!
啊——!”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抖,
口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红衣女人”、“梳头”、“笑”这些字眼。陈九爷脸色凝重,
快步走出屋子,在院墙内外仔细检查,甚至攀上墙头查看,却一无所获。没有脚印,
没有阴气残留,什么都没有。但宋镇山妻子的癔症却越来越严重,时而尖叫,时而胡言乱语,
时而又陷入呆滞,只是反复描述着那个蹲在墙头梳头的红衣女人。“是幻术,也是警告。
”陈九爷沉声道,“那柳七娘是在告诉你,她随时可以找上门,不仅仅是找你,
也能害你身边的人。你妻子体弱气虚,最容易被她侵扰。
”宋镇山看着神志不清、备受折磨的妻子,又想到那夜夜渗血的鬼头刀,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抓住陈九爷的胳膊:“九哥!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门路广,能不能查到,那对夫妻,柳七娘和她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九爷看着宋镇山通红的双眼,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打听。这等邪门的炼刀之法,
绝非寻常怨魂所能为,背后定然有蹊跷。你守好家,照看好弟妹,在我回来之前,万事小心!
”送走陈九爷,宋镇山回到屋内,看着蜷缩在床角、时不时惊厥一下的妻子,
再听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细微却清晰的嘀嗒声,只觉得这座住了半辈子的家,
已然变成了一座阴森恐怖的牢笼,而他和妻子的性命,都悬在了那柄不断渗血的鬼头刀上,
摇摇欲坠。夜色,再次悄然降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滴血声,如期而至,仿佛在预示着,
更深的黑暗,还在后头。第4章第一个祭品陈九爷这一走便是两天。
这两日对于宋镇山而言,如同在油锅上煎熬。妻子的癔症时好时坏,
清醒时便抱着他瑟瑟发抖,糊涂时便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或院墙尖声哭嚎,
描述那红衣女人如何梳头,如何对她露出森然的笑。宋镇山心力交瘁,既要安抚妻子,
又要时刻警惕那柄被黑布包裹,却依旧夜夜渗血的鬼头刀。刀身的血迹每晚都会多渗出一些,
嘀嗒声愈发清晰粘稠,那腥臭的气味几乎弥漫了整个小院,驱之不散。
刀的重量也明显增加了,宋镇山第二天傍晚试着再去提它,竟需要双手用力才能勉强提起,
手腕被压得生疼。刀镡下方,暗红色的血垢已经凝结了厚厚一层,
几乎要将那龙吞口的纹路淹没。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着宋家,
仿佛有一只冰冷的鬼手,正缓缓收紧,扼住他们的咽喉。第三天上午,
陈九爷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脸色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但神情却异常凝重,
一进门便反手将院门闩上。“镇山,事情比想的更棘手!”陈九爷压低了声音,
也顾不上喝水,直接说道,“我托了几路朋友,甚至找了当年经办那案子的旧人,
总算撬出点东西。那对夫妻,男的叫胡三,女的叫柳七娘,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罪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两人,据说是从湘西一带流窜过来的,
专修一些旁门左道的邪术。他们犯的事,表面上是盗掘古墓、戕害人命,但内里,
据说是在用活人精血魂魄祭炼什么东西!官府拿住他们,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折了不少人手。”宋镇山听得心头狂跳:“祭炼?炼什么?
”陈九爷目光锐利地看向院角那被黑布包裹的鬼头刀:“现在看,
八成就是要炼你手中这口‘刀’!那柳七娘,恐怕是故意伏法,引你在这七月鬼节,
用你这祖传数代、饮血无数的鬼头刀,斩下她的头颅!”“为什么?”宋镇山不解,
“寻死还能炼刀?”“你不懂,”陈九爷摇头,“刽子手杀人,秉承的是国法阳律,
刀下带的是一股子‘斩断因果’的决绝煞气,尤其是你这祖传的鬼头刀,煞气之重,
堪称破邪利器。那柳七娘修炼邪术,魂魄阴毒,她就是要借你这至煞的一刀,
斩断她自身的某些束缚,同时将她一股最精纯的怨念和邪力,
混合着刑场万众瞩目的‘惊惧’之气,以及她临死前对你的那一笑种下的‘魅引’,
一并打入你这刀中!”他指了指那刀:“你这刀,如今已不是凡铁,成了她邪术的鼎炉!
她人虽死,魂却不散,依附于刀,正在以这刀为基,汲取怨气,炼那传说中的‘血魂刀’!
每多害死一个与这案子有关,或是阳气足、魂灵壮的生人,刀吸其魂,便重一分,
渗出的秽血便多一分,直至……”“直至如何?”宋镇山声音发颤。“直至血魂刀成,
煞气冲天,持刀者可驭使其中凶魂恶煞,威力无穷,但第一个祭刀的,必是你这原主!
因为你的煞气和八字,是引子,也是最后的药引!”陈九爷语气沉重。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九爷的话,当天下午,
息如同插了翅膀般传遍了小城——当初主持审判并下令处决胡三、柳七娘夫妇的那位监斩官,
刘大人,昨夜暴毙于家中!消息传来时,宋镇山正勉强喂妻子喝下一点安神的汤药,
闻听此言,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陈九爷脸色一变,
拉起宋镇山:“走!去看看!”刘府已然一片素缟,哭声震天。陈九爷靠着江湖面子,
带着宋镇山挤进了灵堂。只见那刘大人躺在棺木中,面色青黑,双目圆睁,
瞳孔里残留着极致的恐惧。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他那肥胖的脖颈处,
环绕着一道细如发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痕迹,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丝勒过。那痕迹,
宋镇山太熟悉了!正是鬼头刀砍入脖颈,刀刃最薄之处留下的那种特殊刀痕!
绝非寻常利刃所能造成!“是…是那刀……”宋镇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陈九爷仔细查看了那刀痕,又暗中掐指推算,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没错,是柳七娘借刀杀人!刘大人阳气旺盛,又是监斩官,与案子关联极深,他的魂,
成了这血魂刀的第一个‘祭品’!”两人匆匆离开刘府,回到宋家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感紧紧攫住了宋镇山。然而,更直接的恐怖,就在院中等着他们。
只见昨日还只是凝结在刀镡下方的暗红色血垢,此刻竟然向上蔓延,
已经将小半个刀镡都覆盖了!那血垢如同活物,在黯淡的天光下微微蠕动,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整把鬼头刀散发出的阴寒煞气,几乎形成了实质般的压力,
让踏入院门的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才第一个祭品……刀就重了这么多,
血也……”宋镇山看着那被污血淹没近半的刀镡,声音绝望。
陈九爷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必须请高人做法,看能否压制或净化这刀上的邪气!
我这就去城西白云观,请观里的青松道长出手!”陈九爷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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