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6-02 15:49:07
第1章不喝咖啡的人苏墨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秋的风灌进领口,
她把大衣裹紧了些。手里的公文包沉甸甸的,装着刚拿到的胜诉判决书。
对方律师走在她前面,脸色铁青,连招呼都没打就钻进了车里。鹿溪从后面追上来,
抱着一摞文件,气喘吁吁:“老大!赢了!咱们赢了!”“我知道。”苏墨没停步。
“你就不能高兴一下吗?对方可是天衡所,业内前三!咱们这个案子赢下来,
整个圈子都要炸!”“炸了也得明天再炸。”苏墨拉开车门,“明天上午十点,
把下一个案子的材料给我。”鹿溪垮了脸:“老大,你都不休息的吗?”苏墨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鹿溪跟了她三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再说废话就滚。“好的老大,
明天十点,材料送到你桌上。”苏墨发动车子,驶出法院停车场。后视镜里,
鹿溪还在路边站着,冲她的车尾灯挥手。二十六岁那年成为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三十岁做到业界公认的“商业诉讼女王”。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骄傲,
但苏墨从不提这些。不是谦虚,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不在乎。车子拐进一条小巷。
导航显示前方拥堵,她切了一条小路。这条路她不太熟,拐了两个弯之后,
发现自己进了一条单向道,两边是老居民区,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她放慢速度,
找地方掉头。然后她看到了一家咖啡馆。招牌不大,
木质底板上用白色手写体写着“留白”两个字。门口有一块小黑板,
上面用粉笔画着一杯咖啡,旁边写着“今日推荐:桂花拿铁”。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几桌客人,有人看书,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苏墨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咖啡馆好看,是因为她需要调取这家咖啡馆的监控。上个月,
她的客户——一家科技公司——被人告了侵犯商业秘密。
对方声称科技公司的核心算法是从他们那里偷的。但苏墨在梳理证据时发现,
对方的关键证人——一个离职工程师——在案发当天下午,
曾经在这家咖啡馆和另一个证人见过面。如果能证明他们在见面时串供,整个案子就要翻盘。
她记下了咖啡馆的名字:留白。第二天晚上八点,苏墨站在“留白”门口。
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挽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法院的调查令。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咖啡馆不大,吧台在正中间,
四周散落着七八张桌子。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暖色灯光。墙上挂着一排插画,
都是手绘的,画的是咖啡、猫、街景、下雨的窗户。风格温柔细腻,
和苏墨平时接触的那种冷冰冰的商业空间完全不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往一杯拿铁上拉花。动作很慢,很稳,
手腕轻轻一转,奶泡在咖啡表面画出了一片叶子。苏墨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吧台上。“你好,
我是明正律师事务所的苏墨。”她亮了一下律师证,
“我需要调取你们店里上个月十五号的全天监控录像。”那人抬起头。
他的脸比苏墨想象的要年轻。五官清瘦,眉眼温和,不像做生意的人,
倒像那种会在图书馆坐一整天的人。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苏墨注意到这双手,因为干律师这行,看人先看手。
手能告诉你很多东西。“苏律师?”他把拉花完成,把咖啡递给旁边的客人,
然后拿起吧台上的信封,拆开看了一眼,“有正规手续?”“调查令,法院开的。
”他点了点头,把信封折好,放进吧台下面的抽屉里。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监控调取要二十分钟。苏律师,你坐一会儿?”“我可以等。
”苏墨站着没动。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
让苏墨觉得不太舒服——好像他看到了什么她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你看起来很累。
”他说。苏墨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看起来很累”。她化了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衣服熨得笔挺。她看起来就是她希望看起来的样子——专业、高效、不好惹。“跟你没关系。
”她说。他没在意她的语气,转身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杯水,放在她面前。不是冰水,是温水。
杯子是白瓷的,没有花纹,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喝杯水。二十分钟,急也没用。
”苏墨看着那杯水,犹豫了一秒,然后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她很少在别人的地盘上坐下来。但今天是例外,因为她的腿确实有点酸。今天开了三个会,
见了两个客户,在法院站了一个小时,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她只在车上吃了一个饭团。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那人进了后面的小房间,应该是去调监控了。
苏墨一个人坐在吧台前,环顾四周。咖啡馆里的客人不多。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靠窗的位置有两个女孩在聊天,声音很低,偶尔笑出声来。吧台另一侧坐着一个老太太,
面前放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苏墨很少来这种地方。
她的生活里只有律所、法院、客户公司、家。四个点连成一条线,她在这条线上跑了八年。
咖啡她喝,但都是律所茶水间的速溶咖啡,黑咖,不加糖不加奶,一口闷。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会把一杯咖啡做得这么慢。二十分钟后,那人从后面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U盘,走过来放在吧台上。“苏律师,上个月十五号全天的监控都在里面。
从早上七点开店到晚上十一点打烊。”苏墨拿起U盘,塞进包里:“多少钱?”“不用。
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苏墨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的方式不像开咖啡馆的——太有条理了,
太知道分寸了。她注意到他的措辞:“配合调查”“公民义务”,这不是普通人会用的词。
“你学过法律?”她问。他笑了笑:“没有。只是以前有个朋友是律师,听多了就记住了。
”苏墨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苏律师。”他在身后叫她。她回头。
“如果还需要其他资料,可以找我。”他从吧台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简单,
白色卡纸,上面印着“留白咖啡馆江寻”,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翻过来,
背面手绘了一朵桂花。苏墨接过名片,没说话,推门出去了。铃铛又响了一声。
江寻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那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低下头,
把刚才给她倒水的那只白瓷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旁边那桌的常客老顾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小江,刚才那个姑娘是谁?看着不像你的客人。”江寻擦着吧台,
笑了笑:“是不像。是个律师。”“律师?”老顾来了兴趣,“找你什么事?”“调监控。
案子的事。”“那姑娘看起来不太好惹。”老顾说。江寻想了想:“她不是不好惹。
她是太累了。”老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江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他只是觉得,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我不能停下来”的紧绷感。他见过很多人,
在吧台后面坐了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看人不是看脸,是看眼睛。她的眼睛很亮,
但亮得不正常。像一盏开得太久的灯,灯丝快要烧断了,但还在拼命亮着。
他把那张名片剩下的最后一张放回名片盒里,心想:她应该不会再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希望她会。第2章证人与咖啡苏墨回到律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整栋写字楼只有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把U盘**电脑,打开监控文件,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咖啡馆的监控摄像头角度不算好,但能看清进出的每一个人。
她找到了那个离职工程师。下午三点十二分,他推门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十五分钟后,
另一个人进来了——对方公司的法务总监。两人坐在一起,说了四十分钟的话,
期间多次交换文件,表情严肃。这就是她要的证据。但苏墨在继续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三点四十分,当那两个人还在交谈的时候,吧台后面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走到他们桌边送咖啡。那个人在桌边停留了几秒,正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个人是咖啡馆老板。江寻。苏墨把画面定格,放大。他的脸在监控里不太清楚,
但她认出了那件浅蓝色衬衫。他是证人。不是普通证人,是目击了关键对话的证人。
如果他能出庭作证,证明那两个人当时在讨论串供的事,这个案子就是铁证如山。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第二天晚上九点,苏墨又站在了“留白”门口。
这次她没有穿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还是挽着,但没化妆。
不是故意的,是今天实在太忙了,连化妆的时间都没有。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江寻正在吧台后面画画。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个速写本,听到铃铛声抬起头。
看到她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律师。又是公事?”苏墨走到吧台前,
把一沓文件放在台面上。这次没有调查令,没有牛皮纸信封,
就是一份普通的证人询问笔录模板。“你上个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在店里?
”她开门见山。江寻放下铅笔:“是。”“你在三点四十分左右,
给靠窗那桌的两位客人送过咖啡?”他想了想:“好像是的。”“你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墨,好像在判断这件事的严重性。“听到了什么?
”苏墨追问。“他们在谈一个项目的事。具体内容我不太记得了,
但有一个词出现了很多次——‘算法’。”苏墨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他说,“但我有条件。”苏墨皱眉:“什么条件?
”“第一,”江寻竖起一根手指,“不能在我店里谈工作。这里是咖啡馆,不是法庭。
”苏墨觉得这个人在为难她。“那在哪谈?”“打烊之后。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你需要长期来我这里——证人的证词需要反复核对。你总不能每次都冲进来亮证件吧?
我的客人会害怕的。”苏墨看着他。他回看她,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我是跟你商量。”江寻说,“你来找我作证,是你要我帮忙。
对吧?”苏墨想反驳,但他说的是事实。她需要他。“行。”她说。“那说定了。
”江寻笑了,把吧台上的文件推回来,“今天先这样。你还没吃晚饭吧?
”苏墨愣了一下:“什么?”“你看起来像是刚下班。”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
“今天做的三明治多了一份,你带走吧。”“我不需要——”“不是白给的。”江寻打断她,
“下次你来的时候,把饭盒还我就行。”苏墨看着那个纸袋,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来。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那天晚上九点,咖啡馆打烊之后。
苏墨准时出现在门口。江寻已经关掉了招牌灯,拉下了卷帘门的一半。他看到她来了,
把卷帘门推上去,侧身让她进去。“进来吧。”咖啡馆里只剩吧台上面的几盏小灯亮着,
光线昏黄。桌椅已经摆整齐了,地上扫过了,空气里有洗洁精和咖啡豆混合的味道。
苏墨在吧台前坐下。江寻给她倒了一杯水——还是温水,还是那只白瓷杯子。“开始吧。
”她说。江寻坐在她对面,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时间线放在吧台上。苏墨注意到,
他已经提前把案发当天自己的行程整理好了,几点到店、几点做了什么、几点离开,
写得清清楚楚。“你做的?”她问。“你上次说需要核对证词,我就自己先整理了一下。
”江寻说,“不一定专业,你看着改。”苏墨低头看那份时间线。字迹工整,
时间精确到分钟,逻辑清晰。这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写的。“你以前帮人做过证人?
”“没有。”江寻说,“但我猜,你需要的是准确的信息。”苏墨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都让她觉得不太对劲。他太有条理了,
太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了。一个开咖啡馆的,不应该这么……专业。但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她只需要他出庭作证,不需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会整理时间线。
两人开始核对细节。江寻的记性很好。他记得那两个人的长相、穿着、说话的语气,
甚至记得他们点了什么咖啡。苏墨一边问一边记,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半小时。
“今天就到这里。”她合上笔记本,“下次我约你。”“好。”江寻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苏墨走到卷帘门边上,忽然停下来。“江寻。”“嗯?”“你那个三明治……很好吃。
”江寻笑了:“饭盒下次带过来就行。”苏墨点了点头,弯腰钻出了卷帘门。
江寻把门拉下来,锁好。他站在昏暗的咖啡馆里,想起她刚才说“很好吃”的时候,
语气很别扭,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种话。他回到吧台后面,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他开始画一个女人侧脸的轮廓。此后两周,苏墨每周来三次。
每次都是晚上九点,打烊之后。每次江寻都会给她倒一杯水,水温刚好。她坐在吧台前,
他坐在她对面,两人对着那份时间线,一遍一遍地核对细节。苏墨发现了一件事。
江寻从来没有让她等过。她每次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当天要核对的内容准备好了,
整整齐齐地摆在吧台上。她每次走的时候,他都会说一句“路上小心”,语气不重,
但每次都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温柔”。她的人生里没有这个词的位置。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记住了这些事。第三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走进咖啡馆的时候,
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一点。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这里很安静,
安静到可以暂时不想案子的事。她把这个发现压下去了。不能想。不能动。
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感觉。她是苏墨。她不需要任何人。第3章第三杯咖啡第四周,
苏墨发现自己被记住了。那天晚上核对完证词,江寻点了外卖。他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外卖到了之后,她打开饭盒,发现里面没有香菜。她没说她不加香菜。
她只是上次吃外卖的时候,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江寻看到了。
“你不吃香菜?”他当时问。“嗯。”“记住了。”她以为他是随口说的。但之后每一次,
不管是外卖还是他自己做的简餐,都没有香菜。不是碰巧,是记住了。还有一件事。
深秋的夜晚越来越冷。苏墨有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件薄外套,
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真冷”。下次来的时候,吧台旁边多了一个小电暖器,
对着她坐的那个位置。“新买的?”她问。“之前就有的,一直没用。”江寻在擦杯子,
头都没抬。但苏墨注意到,那个电暖器是新的,插头上的保护套还在。她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继续核对证词。但她打开笔记本之前,
把手放在电暖器前面烤了几秒。很暖。第五周,鹿溪发现了不对劲。“老大,
你最近总往外面跑啊。”鹿溪抱着一摞文件跟进办公室,嘴里没闲着。“工作。
”“什么工作要晚上九点去做?”鹿溪把文件放在桌上,凑过来,
“那个咖啡馆的老板是不是很帅?”苏墨抬头看她。鹿溪立刻后退一步:“我就是随口一问!
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他很普通。”苏墨低头看文件。
“那你为什么——”“因为他是我案子的关键证人。”苏墨打断她,“没有别的原因。
”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苏墨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老大。”“又怎么了?”“你刚才说他‘很普通’的时候,你的耳朵红了。”门关上了。
苏墨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是热的。她想说是办公室暖气太足,但她的办公室根本没开暖气。
第六周,案子进入最后阶段。苏墨几乎住在了律所,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但不管多晚,
她都会去“留白”坐一会儿。有时候是核对证词,有时候不是。不是的时候,
她跟江寻说“来还饭盒”。饭盒早就还了,但她每次都能找到新的理由。江寻从来不拆穿她。
她来了,他就给她倒一杯水,然后该画画画画,该擦杯子擦杯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
偶尔说两句话。这种相处方式让苏墨觉得安全。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交代任何事。
她只是坐在那里,有人在旁边。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只是坐在那里”的感觉了。
这天晚上,证词核对完了。苏墨合上笔记本,却没有站起来。
江寻看了她一眼:“今天不着急走?”“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江寻没追问,
低下头继续画画。沉默了几分钟。“江寻。”苏墨忽然开口。“嗯?
”“你数过我来过几次吗?”江寻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十三次。”苏墨愣住了:“你真的输了?”“没有。”他说,“只是记得。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苏墨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记得我喝了多少杯水吗?”“十三杯。”江寻说,“你每次来都喝一杯。
有时候喝得快,有时候喝得慢。但每次都是一杯,从不续杯。”苏墨没说话。“苏律师,
”江寻放下铅笔,认真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喝第一杯咖啡?”“我说了,我不喝咖啡。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个问题他问过她一次,在第三周的时候。那时候她没回答。
这次她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只是她不能说。苏墨站起来,把大衣穿上。“晚安,
江寻。”“晚安,苏律师。”她走到门口,铃铛响了一声。江寻在吧台后面,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低下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句话——不是画,是写。
他写:“她来了十三次。喝了十三杯水。一次都没笑过。”他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对。
她笑过的。他想起来了。有一次,他说了一句什么,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但比笑更接近笑。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她来了十三次。喝了十三杯水。
她以为自己没有笑过。”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正常。他想画出来。第4章她睡着的样子案子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苏墨已经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早上七点到律所,开了三个会,见了两个专家证人,
修改了四版庭审提纲,中间只吃了一个三明治——不是江寻做的那个,是便利店的,
又冷又硬。晚上九点,她出现在“留白”门口。江寻看到她的时候,皱了皱眉。
“你今天脸色很差。”“我没事。”苏墨走进去,在吧台前坐下。江寻没给她倒水。
他倒了一杯温水,但没放在她面前,而是放在自己那边。“你今天别工作了。”他说。
“什么?”“你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去。回去休息。”“我说了我没事。
”苏墨伸手去拿那杯水,江寻把杯子移开了。“苏墨。”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苏律师”。苏墨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今天的状态不对。”他说,“你跟我核对证词,如果脑子不清楚,反而会出错。
你不想出错吧?”苏墨想反驳,但他说的是事实。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看东西有点重影。
“那我坐一会儿就走。”她说。江寻把那杯水推过来:“好。”苏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靠在吧台上,闭上眼睛,想缓一缓。她没想睡。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睡着了。江寻看到她的头慢慢歪下去,差点磕在吧台上。
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头放到胳膊上。她没醒。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又像在思考。江寻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她卸了妆——不知道什么时候卸的,也许是今天早上,
也许是昨天。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健康的那种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白。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她看起来不像是三十岁的成功律师。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好好睡觉的人。
江寻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店里的灯调暗了一半。
他从后面的储物间拿出一条毯子——灰色的,法兰绒的,是他自己午休时用的。他走过去,
把毯子披在她身上。她动了动,但没有醒。江寻坐回吧台后面,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开始画她。不是画她的脸,是画她睡着的样子。她的侧脸,头发散在肩上,
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角微微往下撇——即使在睡着的时候,她的表情也不是放松的,
而是紧绷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想画出那种“紧绷”,
但又想画出她睡着之后那种难得的“安静”。他画了很久。四十分钟后,苏墨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吧台上,身上披着一条毯子。她猛地坐起来,毯子滑落在地。
“几点了?”“十点半。你睡了四十分钟。”江寻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铅笔。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的声音有点哑。“你需要休息。”苏墨弯腰捡起毯子,叠好,
放在吧台上。她注意到自己身上没有口水,
头发也没有乱得太离谱——这说明他可能一直在看着她,在她睡着的时候没有动过她。
这个念头让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你在画什么?
”她问。江寻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转过来。苏墨看到了那幅画。是她。是她睡着的样子。
画面很温柔。光线是暖黄色的,她的侧脸被阴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像一片羽毛。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在脸侧。整个画面的色调很暖,
和她平时给人的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完全不同。苏墨看着那幅画,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她以为自己是那种连睡觉都板着脸的人。
“你……什么时候画的?”“刚才。你睡着的时候。”苏墨把目光从画上移开。她站起来,
把大衣穿上。“画得不错。”她说,声音有点发紧,“但我该走了。”她走到门口,
江寻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苏律师。”她没回头。“你是我画过最美的人。
”苏墨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铃铛没有响。她没说话。她推开门,
走了。铃铛响了一声。江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下头,
在速写本上那幅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那天晚上,
苏墨回到家,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你是我画过最美的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她跟自己说:这是不行的。不能动心。不能对任何人动心。她见过太多坏结局了。
大学时期那个说“除了我没人要你”的人,职场早期那个利用权力让她闭嘴的人,
还有她母亲——一个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的女人。她不能成为他们。她不能依赖任何人。
她不能。苏墨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打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眼睛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她想起江寻画的那幅画。画里的那个人,
看起来好安静。不像她。不像任何时候的她。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了一件事。她忘了还他毯子。明天还吧。明天。但她知道,
她明天还会去的。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她想看看,那幅画还在不在。
第5章雨夜案子胜诉的前一天,苏墨在律所待到凌晨一点。庭审提纲改了十一版,
证人证词对了六遍,对方可能提出的每一个论点她都做了预案。鹿溪在晚上十点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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