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6-02 14:50:56
第一章锦溪古镇,素手织锦江南腹地,水道密如蛛网,大大小小的古镇散落其间,
像是一颗颗温润的珍珠。其中有一座藏在最深处的镇子,名曰锦溪。这锦溪镇,四面环水,
河道纵横交错,青石板路沿着水岸蜿蜒伸展,白墙黛瓦的房屋高低错落,
倒映在碧波荡漾的河水里,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岸上,哪是水中。
摇橹船吱呀吱呀地划过水面,船娘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船桨搅碎了满河的云影天光,
碎成一片片闪烁的金子,慢慢荡漾开去。镇口有一座石拱桥,桥身爬满了青藤,
桥洞里时常泊着几只乌篷船,船头挂着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整座古镇,
处处透着温婉雅致的气韵,仿佛一幅会呼吸的水墨画。锦溪镇自古便以织锦闻名四方。
镇上人家,十户里有八九户都架着织机,织锦的手艺,一代传一代,不知传了多少辈。
女子们从七八岁起,便跟着母亲、祖母学织锦,指尖翻飞间,便能织出花鸟鱼虫、山水云霞,
那些锦缎,色泽鲜亮,纹样灵动,远近的客商都慕名而来,争相购买。锦溪的锦,
是当地独一份的手艺,也是百姓们赖以活命的根本。镇西头,住着一户姓苏的人家。
苏家世代织锦,传到苏晚卿这一代,已是第五代了。晚卿年方十七,生得眉目温婉,
肌肤白皙,一双眼睛清亮如溪水,澄澈见底,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她最擅长织素锦与花鸟锦,针法细腻,纹样别致,在镇上小有名气。
旁的女子织牡丹、织凤凰,织得富丽堂皇,
晚卿却偏爱织林间的雀鸟、天边的流云、溪边的野花,那些看似寻常的小景小物,
到了她手里,便活了起来,仿佛能从锦缎上飞出来、飘出来似的。只可惜,这姑娘命途坎坷。
三岁那年,母亲染了急病,药石无医,撒手人寰。晚卿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生死,
只知道母亲再也不抱她了,她哭了好多天,眼泪哭干了,嗓子哭哑了,
最后是父亲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卿儿别哭,爹爹在,爹爹在。”父亲苏伯远,
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只知道埋头织锦。妻子走后,他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心里,
又当爹又当娘,把晚卿拉扯大。他教晚卿理丝、经线、织布,把苏家祖传的织锦手艺,
一点一点地教给她。晚卿聪明,学得快,十岁时便能独自织出像模像样的锦缎了。
可老天爷似乎总不肯眷顾这家人。晚卿十岁那年的秋天,父亲接了一笔大订单,
要送一批锦缎去邻县的绸缎庄。那几日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晚卿拉着父亲的衣角,
小声说:“爹爹,天要下雨了,别去了吧。”苏伯远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没事,
爹爹走水路,快得很,两三天就回来了。卿儿在家乖乖的,等爹爹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晚卿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河道尽头。那场雨,
终究还是来了。不是普通的雨,是百年不遇的暴雨。江水暴涨,波浪滔天,
苏伯远的船行到江心,一个浪头打过来,整条船都被掀翻了。等下游的人找到时,
只捞上来几块破碎的船板,还有几匹被水泡烂的锦缎。人,连踪影都没了。
消息传回锦溪镇时,晚卿正坐在织机前,学着父亲教她的针法,织一只小小的云雀。
邻居王婶哭着跑进来,一把抱住她,哽咽着说:“卿儿啊,
你爹……你爹他……”晚卿手里的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愣愣地坐着,
眼睛空空的,像一潭死水。王婶吓坏了,使劲摇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那一年,晚卿才十岁。从此,苏家作坊里,
只剩下晚卿一个人,一架传了几代的老木织机,一柜子丝线和纹样图谱,还有满屋子的寂静。
街坊邻里心善,见晚卿一个姑娘家孤苦无依,时常接济她。东头的张婶送米,
西头的李叔送菜,对门的赵婆婆隔三差五给她端一碗热汤过去。可晚卿性子倔强,
从不肯白白接受恩惠,别人送来东西,她总要回赠一方手帕、一条丝带,
或是帮人家织些小物件。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坐在织机前织布,从清晨忙到黄昏,
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眼睛熬得通红,靠着织锦换些银钱,勉强糊口。
老织机是苏家祖辈传下来的宝贝,梨木打造,机身上刻着精致的缠枝纹,边角磨得光滑锃亮,
那是几代人手掌摩挲出来的光泽。这架织机用了上百年,依旧结实耐用,梭子穿行在经线间,
发出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像是老朋友的絮语。晚卿觉得,这织机是有灵性的,
它记得母亲的手,也记得父亲的手,如今,它又在记着她的手。这架织机旁,
总围着些小小的生灵。尤其是春日里,常有麻雀、云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像是在和她说话。晚卿从不驱赶它们,反倒时常撒一把谷粒在窗台,喂给这些小鸟。她常说,
万物皆有灵,这些小生灵,是古镇的灵气,也是织锦的灵感。她织的云雀、麻雀、黄鹂,
那般灵动,多半是因为日日与它们为伴,看得多了,心里便有了它们的模样。暮春的一日,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去,锦溪镇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青色里。晚卿像往常一样,
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毕,坐到织机前准备经线。窗外飘着细雨,雨丝细密如牛毛,
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她刚理好丝线,
忽然听见窗下传来一阵微弱的啾鸣。那声音细弱极了,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哀戚,
像是小婴儿在哭泣。晚卿心头一动,放下手中的梭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细雨蒙蒙中,她看见一只小小的云雀,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那云雀生得极好看,
头顶的羽毛是淡褐色的,带着细细的斑纹,脊背是浅棕色,腹部雪白雪白的,像一团棉花。
最漂亮的是它的眼睛,黑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黑宝石,满是惊恐和无助。
它的一只翅膀耷拉着,羽毛凌乱不堪,左翅膀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它扑腾了几下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在原地轻轻颤抖,小小的身子在雨里瑟瑟发抖。
晚卿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连忙从墙上取下油纸伞,撑开来,快步走出屋门,
小心翼翼地在云雀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轻声说:“小可怜,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云雀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恐惧渐渐消退了一些。它又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晚卿轻轻将它捧在手心,小鸟的身子温热温热的,却瘦得厉害,
隔着羽毛都能摸到细细的骨头。它在晚卿掌心里轻轻发抖,却没有啄她,
反倒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感谢。晚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连忙将云雀带回屋里,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干它身上的雨水。
又从药箱里找出平时备着的疗伤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小心翼翼地敷在它受伤的翅膀上,
再用细布条仔仔细细地包扎好。她怕它冷,又找来一个竹编的小笼子,铺上柔软的干草,
把云雀放进去,又端来一碗清水和一小碟泡软的小米,放在笼子旁边。“小乖乖,别怕,
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就能飞回天上了。”晚卿轻声说着,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指尖轻轻拂过云雀的羽毛。小云雀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歪着小脑袋,啾啾叫了两声。
那叫声比刚才有力了一些,黑亮的眼睛盯着晚卿,满是依赖。晚卿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这只小云雀,像是上天派来的,在她最孤单的时候,来陪她的。从那天起,
晚卿便一边织锦,一边照料这只小云雀。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灵羽。她觉得这名字好听,
也配得上它那一身灵动的羽毛。她每日按时喂水喂食,定时给它换药,
隔几天便用温水给它洗一次澡。闲暇时,她便把小云雀从笼子里放出来,
让它在屋里扑腾扑腾翅膀,活动活动筋骨。灵羽格外通人性,从不乱飞乱撞,
总是安安静静地落在晚卿的织机旁,或是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织锦。晚卿织布时,
梭子在经线间飞快地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灵羽便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声清脆悦耳,
像是一串串银铃,又像是在为晚卿伴奏。原本冷冷清清、孤孤单单的织锦作坊,
因为这只小云雀,多了许多生气,连那架老织机,仿佛都比从前欢快了些。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晚卿的精心照料下,灵羽的翅膀渐渐好了起来。伤口结了痂,又掉了痂,
新长出的羽毛细细软软的,慢慢变得顺滑光亮。它的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叫声越来越响亮,
越来越清脆。它已经能轻轻飞起来了,在屋里绕着晚卿飞圈圈,一会儿落在她的肩头,
一会儿落在她的头顶,一会儿又落在织机的横梁上,用小嘴巴轻轻啄她的发丝,亲昵极了。
晚卿被它逗得直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她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镇上的街坊听说晚卿养了一只通人性的云雀,都觉得稀奇,纷纷过来瞧。
王婶看了直咂嘴:“哎呀,这小鸟可真灵,看那眼睛,跟会说话似的。
”张婶也说:“晚卿这姑娘心善,连小鸟都愿意亲近她,这是好人有好报啊。
”晚卿只是笑笑,依旧每日悉心照料灵羽。她知道,等灵羽完全康复了,便要放它回归山林。
毕竟,天空才是它的家,她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小鸟永远关在笼子里。
转眼过了一月有余。这日傍晚,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烧得火红,把整条锦溪都染成了金色。
晚卿把灵羽从笼子里放出来,仔细检查了它的翅膀。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羽毛也长齐了,
翅膀展开来,有力而舒展。灵羽在屋里飞了几圈,稳稳当当的,比以前飞得更高、更远了。
晚卿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灵羽好了,难过的是,该分别了。她打开窗户,
晚风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花草的清香吹进来。她轻轻抚摸着灵羽的羽毛,
声音有些哽咽:“灵羽,你的伤好了,该回家了,去找你的同伴吧。”灵羽站在窗台上,
歪着头看着晚卿,黑溜溜的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水雾。它迟迟不肯飞走,
围着她飞了好几圈,啾啾地叫着,声音里满是不舍,叫得晚卿的心一阵阵地发酸。
晚卿使劲忍着眼泪,挥挥手:“快走吧,外面天地大,好好生活,别再受伤了。
”灵羽又落在晚卿肩头,停留了片刻,用小脑袋使劲蹭了蹭她的脸颊,
蹭得晚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然后,它振翅高飞,冲出窗外,朝着天边绚丽的云霞飞去,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便消失在暮色里,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影子。晚卿站在窗边,
望着灵羽飞走的方向,怔怔地看了许久许久。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了灵羽的叫声,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她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可转念一想,小鸟回归自然,才是最好的归宿。它本来就属于天空,
属于山林,不该被困在这小小的作坊里。她不能那么自私。晚卿深吸一口气,
转身回到织机前。就在这时,她忽然怔住了。织机上,不知何时,
多了一根细细的、泛着七彩微光的羽毛。那羽毛轻盈柔软,在昏黄的灯光下,
流转着淡淡的霞光,像是把天边的彩虹剪下了一缕,一看便非同寻常。晚卿轻轻拿起羽毛,
指尖拂过,只觉得温润顺滑,像是触摸着上好的丝绸,又像是有温度似的。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是灵羽留给她的念想。晚卿小心翼翼地把这根七彩羽毛,收在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
和祖辈传下来的织锦纹样图谱放在一起,视若珍宝。她不知道,这根看似普通的羽毛,
将会给她,给整个锦溪镇,带来一场意想不到的缘分与变故。第二章奇锦初成,
祸事渐生灵羽飞走后,锦溪镇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晚卿重新回到了往日的生活,
每日守着老织机,专心织锦。只是没了灵羽的陪伴,屋里少了清脆的鸟鸣,
终究是冷清了许多。她有时候织着织着,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台,那里空空的,
再没有一只歪着脑袋看她的小鸟。她便会叹一口气,低头继续织。
晚卿时常会想起那只通人性的小云雀,想起它落在肩头的温热,想起它清脆悦耳的叫声,
想起它用小脑袋蹭她脸颊时的亲昵。每每这时,她便会打开那个小木盒,看看那根七彩羽毛,
指尖轻轻摩挲着,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灵羽还在身边。奇怪的是,自从有了这根羽毛,
晚卿织锦的灵感,竟变得格外充沛。以往要想许久才能定下的纹样,
如今脑海里总能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像是有谁在冥冥中指点她一般。
她的针法也比以往更加流畅细腻,下针如有神助,织出来的锦缎,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镇上的人看了,都说晚卿的手艺又精进了许多,怕是整个锦溪镇,
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她织得更好的了。这日,晚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流云与飞鸟,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织一幅独一无二的锦缎。以流云为底,以云雀为纹,
把灵羽的模样织进锦里,留作永远的纪念。这样,就算灵羽不在了,她也能日日看见它,
仿佛它从未离开过。说做就做。晚卿翻出珍藏多年的丝线,
有雪白的、浅粉的、淡青的、鹅黄的、藕荷的,都是最柔和最淡雅的颜色,她挑了又挑,
选了又选,把最满意的那些摆在一旁。她又想起那根七彩羽毛,犹豫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从羽毛上拆下几根细细的丝线来。那七彩羽毛看似纤细,拆出的丝线却格外坚韧,
色泽流光溢彩,比最好的云锦丝线还要鲜亮百倍,在阳光下转动时,会变幻出不同的颜色,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晚卿将羽毛丝与普通的丝线细细地捻在一起,
那普通丝线便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七彩光晕。她深吸一口气,坐到织机前,开始静心织锦。
这一次,她摒弃了以往那些繁复华丽的纹样,不用繁花似锦,不用龙凤呈祥,
只用最简单、最朴素的针法,去勾勒流云的轻盈,去描绘云雀的灵动。她觉得,越是简单,
越能见真章,越能织出灵羽的神韵。织机吱呀吱呀地响着,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
快得像一道闪电。晚卿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忘了时间,忘了饥饿,忘了疲惫,
眼中只有织机上渐渐成型的锦缎。她织的流云,层层叠叠,轻软如雾,
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她织的云雀,身姿灵动,展翅欲飞,黑亮的眼睛栩栩如生,
和灵羽的模样一模一样,就连嘴边那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整整七日七夜。
晚卿足不出户,一心扑在织机上。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喝几口凉水,
困极了便在织机旁打个盹,醒来接着织。她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手指磨得通红,
腰背酸得直不起来,可她的精神却越来越好,眼睛越来越亮,
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到了第八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
照在老织机上时,晚卿的最后一针,落下了。她轻轻将锦缎从织机上取下来,捧在手心,
展开来,一时间,竟看呆了。这幅锦缎,长六尺,宽三尺,不大不小,
刚好可以铺开在一张小桌上。底色是淡淡的天青色,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干净净的,
一尘不染。上面织着朵朵流云,有的浓,有的淡,有的聚,有的散,层层叠叠,远近分明。
流云之间,一只云雀展翅高飞,身姿轻盈矫健,羽毛根根分明,灵动极了。最神奇的是,
那混了七彩羽毛丝的地方,在晨光的照射下,竟流转出七彩的霞光,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随着光线的变化,
云雀仿佛真的在流云间飞舞起来,翅膀一扇一扇的,栩栩如生,灵动至极。
一阵微风从窗口吹进来,锦缎轻轻飘动。那一瞬间,锦缎上的云雀,竟像是活了一般,
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锦缎上飞出来,冲上云霄。晚卿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清脆的鸟鸣声,
在耳边回荡。晚卿又惊又喜,眼眶微微湿润了。她给这幅锦缎,取了一个名字——云雀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锦溪镇传开了。“听说了吗?
苏家的晚卿姑娘织出了一幅神锦!”“什么神锦?快说说!”“那锦缎上的云雀,是活的!
会飞会叫,还能发光呢!”“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哄人?”“谁哄你了!
镇上好多人都去看过了,你要不信,自己去瞧瞧!”街坊邻里纷纷赶来苏家作坊,
想看这幅绝世奇锦。小小的作坊,挤满了人,连门槛都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众人见到云雀锦的那一刻,无不惊叹,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锦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云雀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有人伸手想摸一摸,
又缩了回去,生怕惊扰了锦缎上的云雀。有人啧啧称奇,说这是天上仙人才有的织品,
凡间根本织不出来。有人说,晚卿是得了神仙指点,有人说,那只云雀是灵鸟,
这锦缎是灵鸟赐福。锦溪镇上几位年长的织锦师傅,也都前来观赏。他们织了一辈子的锦,
见过的锦缎无数,可当他们看到云雀锦时,全都沉默了。半晌,最年长的周师傅捋着胡须,
连连赞叹:“老夫织了五十年锦,从未见过如此灵动、如此神奇的织品。这已经不是手艺了,
这是天工,是天工啊!”苏晚卿与云雀锦的名声,就这样传遍了周边州县。不少富商大户,
都派人前来锦溪镇,想要高价买下这幅云雀锦。有人出五十两银子,
晚卿摇了摇头;有人出一百两,她依旧不肯;有人出到三百两,她还是摇头。在晚卿心里,
这云雀锦不是商品,不是货物,是灵羽留给她的念想,是她用心血织成的宝贝,
是独一无二的,多少钱她都不会卖。可晚卿不知道,树大招风,这份惊艳,早已引来了祸端。
离锦溪镇不远的县城里,有一个姓钱的财主,名叫钱万贯。这人生得肥头大耳,
肚子圆滚滚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家中良田千顷,商铺无数,银子多得花不完,
可偏偏心术不正,为人贪婪刻薄,仗着有钱有势,在乡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他最喜好的,便是搜罗奇珍异宝,摆在家里炫耀自己的财富。
听说锦溪镇出了一幅绝世云雀锦,堪称稀世珍宝,他顿时心痒难耐,
贪念像毒蛇一样在心底盘绕,一心只想将锦缎占为己有。钱万贯先派管家来到锦溪镇。
那管家穿着绸缎袍子,挺着腰板,鼻孔朝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他找到晚卿,
开口便道:“苏姑娘,我家老爷钱万贯,久闻姑娘织了一幅云雀锦,愿出三百两银子买下。
三百两,够你吃一辈子的了,你可要想清楚。”晚卿看了他一眼,
不卑不亢地说:“烦请转告钱老爷,这云雀锦我不卖,留作自家珍藏,还请见谅。
”管家脸色一沉:“苏姑娘,你可别不识抬举。我家老爷看得上你的东西,那是你的福气。
”晚卿依旧摇头:“多谢好意,锦缎不卖。”管家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回到县城,
管家把晚卿的话添油加醋地转告给钱万贯。钱万贯一听,顿时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都跳了起来:“什么?一个孤女,竟敢不给我面子!”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心里的贪念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炽烈。他阴恻恻地笑了:“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我就不信,一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他先是派人暗中打探苏家的情况,得知晚卿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家里连个壮丁都没有,
便起了歹心。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两个蒙面壮汉,
悄悄摸进了苏家作坊。他们翻墙而入,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
晚卿那日织锦织到很晚,睡得浅,隐约听见屋外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她心头一紧,
连忙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两个黑影正蹲在柜子前,四处翻找,
丝线、布料扔了一地。晚卿又惊又怕,心跳得像擂鼓,可她深吸一口气,
壮着胆子大喊:“有贼!抓贼啊!快来人啊!”寂静的夜里,她的喊声格外响亮,
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夜空。街坊邻里听见喊声,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拿起棍棒、锄头、铁锹,
点着火把,从四面八方赶来。脚步声、喊声、狗叫声混成一片,整条巷子都沸腾了。
两个蒙面壮汉见人多势众,不敢久留,慌忙跳窗逃走,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云雀锦保住了。可苏家作坊,却被翻得一片狼藉。柜子倒了,
箱子开了,丝线散落一地,织好的布匹被踩得满是脚印,就连那架传了几代的老织机,
也被撞得歪在一边,机身磕掉了一块漆。晚卿看着满地的狼藉,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丝线一根一根捡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丝线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都说那两个人定是钱万贯派来的。王婶拉着晚卿的手,
眼圈红红的:“晚卿啊,钱万贯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姑娘家,
惹不起他啊。要不……要不就把锦缎给他吧,免得再遭祸事。”晚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眼神却异常坚定:“王婶,这云雀锦是我的心血,是灵羽留给我的念想,就算拼了这条命,
我也绝不会把它给那种恶人。”她把云雀锦小心翼翼地藏进织机的暗格里,
那暗格是父亲生前做的,十分隐蔽,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她又请邻居李叔帮忙,
把作坊的门窗加固,多加了几道门闩。可即便如此,她每日还是提心吊胆的,夜里常常惊醒,
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可祸事,还是接二连三地找上了门。先是她家门口的青石板路,
一夜之间被人砸得坑坑洼洼,走在上面都硌脚。再是她织好准备交货的几匹锦缎,
莫名其妙被人剪得粉碎,碎布片扔了一地,像一堆破破烂烂的抹布。就连她去河边洗衣裳,
都有人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还阴阳怪气地说:“哎哟,这不是那个织神锦的苏姑娘吗?
怎么,还不肯把锦缎交出来?可别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晚卿知道,
这些都是钱万贯在背后搞鬼。他是想逼她妥协,逼她低头,逼她把云雀锦乖乖交出来。
若不交,便让她在锦溪镇待不下去,让她不得安宁。晚卿默默忍受着这一切,从不肯低头。
她知道,一旦妥协,不仅宝贝锦缎会被夺走,自己的尊严也会被践踏。她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可她一个弱女子,面对有钱有势、心狠手辣的钱万贯,终究是势单力薄。
她没有靠山,没有亲人,没有银两,只有一架老织机,一间破作坊,
和一幅惹来祸事的云雀锦。她心里的无助与委屈,像潮水一样,一天天漫上来,漫过胸口,
漫过喉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日傍晚,夕阳西下,余晖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晚卿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潺潺流水从脚下流过,看着天边的云霞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想起离世的爹娘,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膝头看他织锦的日子,想起母亲在世时哼唱的童谣,
想起这些日子接连不断的祸事,终于忍不住,抱着膝盖,低声啜泣起来。她哭得很小声,
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打湿了衣袖,打湿了衣襟。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根剩下的七彩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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