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5-28 11:20:07
深冬。
雪落京城第三日,仍未停。
安王府书房的地龙烧得滚热,与窗外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
安王萧泽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沈太傅端坐如钟,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动。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像是某种暗语。
安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不轻不重,刚好落进对方耳朵里。
“粮草。”
沈太傅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要闵安侯府的粮草。”
安王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雪真大。
沈太傅却觉得后背有一层薄汗,贴着里衣,冰凉凉的。
闵安侯府世代掌管京城粮草调度,那是整座京城的命脉。
安王要粮草。
安王要谋反。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的来了,他还是觉得脚下的地在晃。
“顾家向来不站队。”
沈太傅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
“老侯爷忠于陛下,世子又是个不理世事的。怎么拉拢?”
安王笑了一声。
他把玉扳指放在桌上,青玉与紫檀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不站队,是因为没有理由。给他一个理由就行了。”
他抬起眼,看着沈太傅。
那双眼睛很亮,像刀锋上的光,又像雪地上的月。
沈太傅别开目光,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沈芙多大了?”
沈太傅一怔:“十五了。”
“顾衍之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安王靠回椅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桩买卖。
“听说他性子淡,不争不抢。芙儿聪慧,嫁过去之后,不愁拿捏不住他。”
“到时候,粮草的事,还不好说?”
沈太傅沉默了。
芙儿是他嫡女,若能成为侯府世子夫人,对沈家是天大的好事。
门楣高了,根基稳了,往后沈家的路就好走了。
至于安王要粮草做什么——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上了这条船,就只能往前划。
“臣回去让崔氏安排。”
沈太傅起身,拱手,声音沉稳。
安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沈太傅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门帘掀开的瞬间,一股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安王独坐。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辛辣,他一饮而尽。
裴琅。
那个孩子今年该十五了。
流放岭南八年,裴家的人大概都死光了吧。
安王又倒了一杯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次日。
沈太傅将意图告诉了崔氏。
他没有提安王,只说太傅大人想与顾家结亲。
崔氏正在梳妆,闻言手里的玉梳顿了一下,从指间滑落。
掉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家?闵安侯府?”
“嗯。”
崔氏的眼睛亮了。
她压着声音,故作镇定:“老爷的意思是……”
“芙儿与顾世子年貌相当。”
沈太傅的语气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你张罗张罗,做得自然些。别让人看出是刻意攀附。”
“自然自然。”
崔氏连连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沈太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崔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嘴角慢慢翘起来。
让芙儿嫁进侯府,这是她做梦都想的。
太傅大人总算开窍了。
她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每一下都在想:怎么办?
直接提亲太唐突,顾家门槛高,贸然开口只会让人笑话。
得找个由头,让两家先见上一面,让顾夫人先看上芙儿。
崔氏梳完头,换了身衣裳,坐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名单。
赏秋宴。
来年秋天,她可以在别院办一场赏秋宴。
京中各府女眷都请来,顾夫人自然也在其中。
只要顾夫人来了,让芙儿在宴上好好表现——以芙儿的品貌,还怕顾夫人看不上?
崔氏在名单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写到“顾夫人”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在旁边画了个圈。
名单上也有沈蘅。
不请反而奇怪。太傅夫人办宴,请自家侄女是寻常事。
崔氏冷笑。
带上沈蘅也好,正好衬得芙儿更出挑。
她从小就不喜欢沈蘅。
不喜欢她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不喜欢她爹娘把她捧在手心里。
不喜欢她被裴家退了婚还一副“我不在乎”的嘴脸。
崔氏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
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足够了。
当天晚上,崔氏把沈芙叫到了自己房里。
她没有关门,也没有压低声音——在自己的院子里,用不着。
“芙儿,娘跟你说件事。”
沈芙正在解斗篷的带子,闻言抬起头。
“你爹说,想给你定一门好亲事。”
沈芙的手顿了一下。
“谁家?”
崔氏没有直接回答,拉着女儿在榻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闵安侯府。顾家世子。”
沈芙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娘……”
“你见过他的。”
崔氏笑着说,“去年中秋,平阳侯府办宴,你去过的。顾世子也在。回来你跟我说,那个人芝兰玉树,温润如玉——你忘了?”
沈芙没忘。
她怎么会忘。
那天她远远站在廊下,看见一个青衣少年从花厅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就已经让周围的姑娘们红了脸。
她当时就想,如果能嫁这样的人……
沈芙攥紧了帕子,心跳得厉害。
“娘,顾家……能答应吗?”
“什么话。”崔氏嗔了她一眼,“你是太傅嫡女,门第配得上。再说了,有你爹在,还怕什么?”
沈芙抿着嘴,没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在想了。想那天穿什么衣裳,想见了顾世子该说什么话,想如果一切顺利,她就能成为侯府世子夫人。
她还在想——沈蘅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刚被退婚,会嫉妒吗?会难过吗?
沈芙对着烛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同一场雪,落在沈家旧宅的院子里。
沈蘅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刺绣。
是一枝桂花。
金线在素白的绢面上勾出花瓣的轮廓,还没有填色,看起来疏疏落落的,像秋天还没到。
青禾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
“姑娘,夜深了,该歇了。”
“嗯。”
沈蘅应了一声,没有动。
青禾又添了一句:“明日还下雪呢,听说明儿更冷。”
沈蘅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头压满了白,枝条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断。
她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绣绷,吹灭蜡烛。
她不知道有人在谈论她的婚事。
她只知道,雪会停,天会晴。
躺下的时候,沈蘅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想他。是想起他说过的四个字。
“等我回来。”
沈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雪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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