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纪：蚀潮

矿道里没有风。空气像一块湿透的布，捂在脸上，越往里走越重。

陆辰数着步子。这是他六岁下矿就养成的习惯——每走一百步，在心里记一道杠。丙-7入口到第一个拐弯是四百三十步，到第二个拐弯是八百步，到深层作业面是一千二百步。

他们现在走到了一千一百。矿灯的灯光开始发虚，照在矿壁上，像泼上去的水，挂不住。

蚀感石棍在发烫。

陆辰停下来。后面的三个人也停了，没人问为什么。在矿道里，探测员说停，就是停。

他把石棍贴近左侧矿壁。石头的颜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褐色——这是浓度升高的信号。正常值应该是灰白色，浅褐色意味着蚀能浓度超标三倍。

“回头。”他说。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发抖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庆幸。太快了，快到还没成型就被恐惧盖过去了。

因为他们听见了声音。

从矿道深处传出来的，很轻，像骨头在砂纸上磨。陆辰认得这个声音——去年丙-九矿道喷涌之前，也是这个声音。

“跑。”他说。

三个人开始跑。脚步声在矿道里撞来撞去，分不清方向。陆辰没跑，他把蚀感石棍**腰间的袋子里，从墙上扯下矿灯，往身后照。

矿壁在动。

不是塌方。是矿壁本身在呼吸——石头的纹路在蠕动，裂缝一张一合，从里面渗出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飘在空气里，不落地，像水草在水里。

蚀能。

陆辰的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浓得发腥。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因为疼，是眼球表面的水分在被蚀能电离。他眨了一下眼，转身跑。

前面的三个人已经拐过了弯。矿灯的光在矿道壁上划出凌乱的弧线。他追上他们的时候，那个女的摔倒了——不是绊倒，是腿软了。她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嘴里在念什么，听不清。

“起来。”陆辰抓住她的胳膊往上拽。她的工服袖子是湿的——不是汗，是血。她的手指甲缝里在渗血，蚀能正在从皮肤里往外挤。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红色的。不是哭，是毛细血管在破裂。

“走。”陆辰把她推到前面。她踉跄着站起来，开始跑。

蚀感石棍在腰间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是温度太高，外面的铁皮套裂了。陆辰能感觉到后背的温度在升高，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板贴在他脊椎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矿壁上的裂缝已经张开了。

黑潮涌出来的时候，矿灯灭了。

不是灯泡坏了，是蚀能浓度太高，符文回路**扰了。黑暗是瞬间降临的，像一只手捂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骨头磨砂纸了。是尖叫。

那个发抖的男人在叫。叫声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变成了一种液体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咕噜声。陆辰听见身体撞上矿壁的声音，很重，像一袋湿沙砸在地上。

他没有停。

他的左手摸着矿壁，用指节卡住石头的缝隙，凭触觉往前移动。矿壁是热的，烫得指头起泡，但他没有松开。右手里还攥着那个女的的袖子——她还在跑，呼吸声像一台破风箱。

身后有东西在动。

不是脚步声。是拖拽的声音，湿的，重的，像有人在用身体在地上画线。

陆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去年丙-九，他爬出矿道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工友站在矿道里，站得很直，但眼睛是黑的，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晶化物质。他们的嘴在动，在说话，但说的不是人话。

那些音节他现在还能想起来。不是记忆好，是那些声音自己会回来，在梦里，在他闭眼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放。

拐弯。第二个拐弯。八百步的位置。

光线回来了。不是矿灯，是矿道外面的自然光——灰黄色的，像病人的眼球。陆辰看见出口的轮廓，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们冲出去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身后有人喊：“封门！封门！”

是赵老九的声音。

陆辰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矿粉扬起来，呛进喉咙。他趴在地上，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铁门滑动声——隔断门落下来了，把丙-7的入口封死。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

天是灰的。地渊城的天永远是灰的。但现在这灰色看起来，竟然像是活的。

有人围过来。很多双脚，脏兮兮的靴子，站在他身边，没人伸手。

“三个都死了？”赵老九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抬出来两个，里面还有一个。”有人说。

“丙-7的波动还没停，不能进去收了。记失踪。”

赵老九走过来，站在陆辰头顶的方向。他低头看下来，那张带疤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清。

“就你活着？”

陆辰没说话。他的肺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碎玻璃。但他的意识很清楚——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听见赵老九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自动翻译出了潜台词。

别人都死了，就你活着。你是不是藏了什么？

“起来。”赵老九踢了踢他的肩膀，不重，是试探的力度。“去净化棚，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