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窗残月半床书

5

她的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眼泪，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咒骂。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永远运筹帷幄的脸，突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多余的消耗。

沈策屹看着她这副平静到诡异的模样，眉心微微一跳。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懂得在这绝境中如何保全自己。”

沈策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父兄殉国，陆家虽然交出了兵权，但换来了世代的荣华。你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好你的景安王妃，本王绝不会亏待你。至于你的腿......”

他的目光落在陆婉依那双惨不忍睹的膝盖上，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不忍。

他转头吩咐门外的下人：“去把库房里那支千年的天山雪莲拿来，让太医立刻熬成黑玉生骨膏。”

那是疗伤圣药，世间仅此一株，只要筋骨未断绝，敷上便有重塑的希望。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王爷！”苏曼青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柴房门口。

她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

当她看清柴房里满地的鲜血，以及陆婉依那双断腿时，苏曼青惊呼一声，像是受到了惊吓，整个人猛地软倒在门框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起来。

“曼青！”

沈策屹神色骤变，一把将摇摇欲坠的苏曼青揽入怀中，“不是让你歇着吗？你来这种血腥的地方做什么！”

“我......我听说姐姐受了重伤，我不放心......”苏曼青靠在沈策屹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目光却怯生生地看向地上的陆婉依，“姐姐，都是曼青不好......若不是我哥哥接管了陆家军，镇国公他们也许就不会......”

“闭嘴。”陆婉依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沈策屹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陆婉依的无礼，怀里的苏曼青却突然浑身抽搐，将沈策屹胸前的白衣染得触目惊心。

“曼青！太医！滚过来！”

沈策屹彻底失了往日的从容，厉声怒吼。

随行的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哆哆嗦嗦地搭上苏曼青的脉搏，顿时面如土色：“王爷！苏姑娘在边塞落下的寒毒因为受了惊吓，攻心了！若是不立刻用极品阳刚之药护住心脉，恐怕......恐怕撑不过今晚！”

沈策屹的呼吸猛地一滞：“需要什么药？王府的库房里全都有！”

“千......千年天山雪莲......”

太医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看向刚刚端着雪莲玉盒走进来的下人。

柴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死寂到了极点。

那支雪莲，是这世上唯一能保住陆婉依双腿不至于终身残废的药。

沈策屹的目光在玉盒和陆婉依之间艰难地游移了一瞬。

他看向瘫坐在血泊中的陆婉依，语气温和，“婉依，你的腿骨碎得太彻底，就算用了雪莲，以后也未必能像常人一样行走。可曼青的寒毒会要了她的命。”

“你是将门虎女，受点痛不算什么。但这药，本王必须先给曼青用。你放心，本王就算翻遍天下，也会再为你寻一株雪莲来。”

他以为陆婉依会像以前那样，委屈地质问，或是倔强地反抗。

可是没有。

陆婉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难过，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好。”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缕青烟，“拿去吧。”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

没有死缠烂打，没有痛哭流涕。

她连为自己争取一下的力气都不想花了。

沈策屹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陆婉依眼底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无，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的胸腔。

但他没时间深究。

苏曼青虚弱的**声拉回了他的理智。

“把王妃送回正院，好生照看。”

沈策屹强行移开视线，一把夺过下人手中的雪莲玉盒，将苏曼青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柴房的大门被再次关上，陆婉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地上的那滩血，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笑自己这五年，为了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不仅赔上了自己的骄傲，还赔上了父兄的命。

如今，连这双曾经陪他驰骋沙场的腿，也被他轻描淡写地拿去做了别人活命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沉如墨。

柴房顶上的几片瓦砾突然被悄无声息地掀开。

三道黑影从天而降，单膝跪在了陆婉依的面前。

那是镇国公府最后留下的三名暗卫。

“大**！”

为首的暗卫看着陆婉依血肉模糊的双腿，堂堂七尺男儿，眼泪瞬间砸在了地上，“属下无能，来迟了！”

陆婉依看着他们，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气。

“别哭。”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我父兄的尸骨，可曾带回？”

“回大**，国公爷和少将军的遗骸，已被旧部偷偷运出，现已安置在城外十里亭。”

“好。”陆婉依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这京城的光亮。

她将腰间那块代表着景安王妃身份的白玉腰牌扯了下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泥水里。

至于那份早已盖好印章的和离书和流产证明，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正院书房的镇纸下。

“大**，您的腿......”

暗卫满眼痛惜，想要去搀扶。

“不碍事，已经不疼了。”

因为心死了，所以身上的痛，也就不算什么了。

陆婉依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搭在暗卫的肩上，“带我走。回雁门关。”

这景安王府的雪，太脏了。

她一步都不想再踩。

暗卫没有犹豫，从怀中掏出绳索将陆婉依牢牢绑在背上，随后纵身一跃。

半个时辰后。

刚刚用雪莲稳住了苏曼青病情的沈策屹，手里端着一碗亲自熬好的补汤，推开了正院寝屋的门。

“婉依，这汤......”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诺大的寝屋里空空荡荡，没有炭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