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被送进一座深山村子

三丫带我去溪边那天，太阳很大。

她跑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帮七爷劈柴。七爷出门了，让我把一堆柴劈完。我劈得满头汗，手上磨出两个泡。

三丫站在篱笆外面喊我，辫子一甩一甩的。

“沈默！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看看剩下的柴，还有半堆。

“七爷让我劈完。”

“回来再劈呗。”她推了推篱笆门，“走啦走啦，可好玩了。”

我想了想，放下柴刀，跟她走了。

她拉着我往后山走，穿过一片竹林。竹子很密，走几步就看不见来时的路了。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一地光斑，晃来晃去的。我听见水声了，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近。

“听到了吗？”三丫回头问我。

“听到了。”

“快走快走。”

她跑起来，我也跟着跑。出了竹林，爬上一道缓坡，眼前忽然就亮了。

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清得能看见底。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溪边的石头被晒得发烫，水里的石头圆溜溜的，滑滑的，五颜六色的，什么颜色都有。

三丫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腿上，亮晶晶的。

“来啊！”她回头冲我喊，“水可凉了，特别舒服！”

我学着她的样子脱了鞋，卷裤腿。脚刚碰到水，凉得我一个激灵，差点喊出来。

三丫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凉吧？走走就不凉了。”

我试着走了两步，还真没那么凉了。水底的石头滑溜溜的，我走得很慢，脚趾头紧紧抓着，生怕摔倒。

她却像条鱼一样，在水里跑来跑去，一点都不怕滑。一会儿弯腰摸石头，一会儿捧起水往天上洒。水珠落下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你看！”她从水里捞起一块石头，举得高高的，“红的！”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这块我要了。”她塞进口袋里，又蹲下去摸。

我也学她摸石头。水凉丝丝的，滑过手指，很舒服。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白的，透明的那种白，对着阳光看，里面好像有东西。

“你那块不好看。”三丫凑过来说，“白的到处都是，红的才稀罕。”

我继续摸。摸了块黄的，又摸了块花的。三丫每块都要点评，这块太圆，那块太扁，这块花纹乱，那块裂了缝。

后来小五也来了。不知道他怎么也跑来了，站在岸上看着我们，不敢下水。

三丫冲他招手：“下来啊！可好玩了！”

小五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三丫跑过去，拉他的手。小五被拉下水，凉得哇哇叫，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三丫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下腰，辫子都甩到水里了。

小五站稳了，不叫了，也开始在水里摸石头。他摸到一块黑的，举起来给我们看。

三丫看了一眼，摇摇头：“黑的不好看，扔了。”

小五舍不得扔，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进口袋里。

我们三个在水里走来走去，摸了一堆石头，圆的扁的长的短的，什么形状都有。三丫把我们摸的石头都摆在岸上，排成一排。

“这块像鸡蛋。”她指着一块白的说。

“这块像鸟蛋。”又指一块花的。

“这块……”她拿起一块椭圆的，看了看，“像我的脸。”

小五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不像。”

三丫瞪他一眼，捧起水就泼。小五躲不开，被泼了一脸。他也捧水泼回去，水花飞来飞去，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我也被泼到了，也开始泼他们。三个人在水里跑来跑去，水花四溅，笑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那应该是第一次，我在云栖谷笑得这么大声。

后来我们都累了，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晾脚。溪水还在哗哗流，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三丫的辫子湿了一半，贴在后背上，她也不管，就晃着腿看水。

小五低头数他口袋里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数了三遍，好像怕丢了一块。

三丫忽然说：“要是天天都能来这儿就好了。”

小五点头。

我看着那条溪，水一直往下流，不知道流到哪儿去。

“这水流到哪儿？”我问。

“山外面吧。”三丫说。

“山外面是哪儿？”

“不知道。”她晃着腿，“反正就是外面。”

我们都不说话了，就看着水往下流。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越来越长。三丫站起来，拍拍**上的土：“该回去了，李奶奶要等我编筐呢。”

我们穿鞋，收拾石头。三丫把她那块红的揣进口袋里，小五也把他那块黑的揣好。我看看我摸的那一堆，不知道该带哪块。

三丫回头看我：“你傻站着干嘛？挑一块带回去呗。”

我挑了半天，挑了块青灰色的，扁扁的，摸起来很滑。

三丫凑过来看了一眼：“还行吧。”

回去的路上，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红通通的。三丫走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我听不懂，但很好听。

小五跟在她后面，低着头，边走边摸口袋里的石头，好像怕丢了。

我跟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滑滑的，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把石头放在枕头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石头亮亮的，好像还泡在溪水里一样。

外面又有虫叫了，一声一声的，但听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我闭上眼，还能听见溪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三丫的笑声。

那是我来云栖谷以后，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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