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笔名是你的白月光

凌晨两点四十分，世界安静得像沉在了海底。

江晚清是被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弄醒的，不是噪音，恰恰相反，是嵌入一片绝对寂静中的、过于规律的呼吸声。它来自她枕边人。

楚明舟睡得很沉。黑暗中，他侧脸的轮廓被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柔和的剪影。他的一条手臂还习惯性地搭在江晚清的腰上，是一种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占有欲和保护姿态的动作。结婚三年，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的体温和气息，像两棵并生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缠绕。

可今晚，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江晚清说不清，就是一种直觉，像一根细小的冰刺，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她轻轻挪动了一下，想摆脱那种莫名的心悸。就在她调整姿势，准备重新坠入睡眠时，楚明舟动了。

他不是醒来，而是更深地陷入某种梦境。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搭在她腰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然后，江晚清听见了。

那不是清晰的字句，更像是一声从肺腑最深处逸出的、饱含情绪的叹息。气流摩擦过喉咙，带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星…雨…”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几乎要被夜的静默吞没。但江晚清听到了。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耳膜上。

星雨，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血液好像刹那间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冲撞着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声音大得她怀疑会吵醒身边的男人。

星雨，是谁？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楚明舟身上。可他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呼吸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一声呢喃，不过是梦境滑过时不小心留下的划痕。

但江晚清知道，不是划痕。那感觉太真实了。那语调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楚明舟清醒时听到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和眷恋？

她静静地躺着，眼睛睁得老大，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黑暗。腰侧楚明舟手臂传来的温度，原本是让她安心的源泉，此刻却像一道烙铁，烫得她无所适从。

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许多念头。是同事？客户？还是某个她从未知晓的，存在于他过去里的人？

楚明舟的情史简单得像一张白纸。至少，他告诉她的，以及她所以为的，是这样。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恋爱一年，结婚三年。他成熟、稳重、情绪稳定，是那种会把“我爱你”落实到一日三餐、雨天送伞、深夜盖被的实际行动中的男人。他不会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浪漫，但给你的，永远是实实在在的安稳。

江晚清一直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平淡，但踏实。她从小家庭不算幸福，父母争吵不断，对那种戏剧化的、跌宕起伏的感情有种本能的排斥。楚明舟给的，正是她需要的避风港。

可现在，这避风港的平静水面下，突然冒出了一个名叫“星雨”的暗礁。

她试着回想，认识楚明舟以来，他身边有没有出现过叫这个名字的女人。没有。通讯录里没有，社交圈里没有，偶尔的聚会闲谈中，也从未听他和他的朋友提起过。

一个被藏得这么深的名字，却在最深沉的梦境里，被他如此温柔又如此清晰地呼唤。

这意味着什么？

“白月光”三个字，像鬼魅一样从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钻了出来。那是每个女人在感情里，或多或少都会恐惧的东西。一个求而不得的幻影，一个男人心里永远无法被取代的朱砂痣。

难道楚明舟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那她江晚清算什么？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一个替代品？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滚。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把楚明舟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他。失去那个温暖的禁锢，她立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冰冷的床单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颤。

夜晚的寂静不再是安抚，而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挤压着她。她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能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的跳动。那个名字，“星雨”，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试图说服自己。也许只是听错了？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名字，只是梦呓的无意义发音？或者，是某个电影角色、小说人物的名字？

可直觉告诉她，不是，那声音里的情感浓度，骗不了人。

她就这么睁着眼睛，胡思乱想着，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渐渐透出一点鸭蛋青的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

身后，楚明舟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睡饱了的喟叹。然后，他习惯性地凑过来，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磁性：“老婆，几点了？你怎么醒这么早？”

他的怀抱温暖依旧，气息熟悉得让人想落泪。

江晚清身体僵硬了一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醒了就睡不着了。”

楚明舟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在她头发上蹭了蹭，含糊地说：“再躺会儿，还早。”他的手自然地环住她，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是一个充满依恋和占有欲的姿势。

若是平时，江晚清会觉得很幸福。但此刻，他每一个亲昵的动作，都让她忍不住去想：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江晚清，还是那个“星雨”？

她闭上眼睛，喉咙发紧。

楚明舟很快又陷入了回笼觉的迷糊状态，呼吸变得均匀。江晚清却彻底清醒了。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清晨的微光透过玻璃，照亮了她有些苍白的脸。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车辆开始穿梭，早点摊冒出热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深夜的呢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瓦解着她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星雨…”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不管你是谁，你成功地，在我的世界里，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江晚清想。

而这一切，身旁这个给她带来风雨的男人，还一无所知。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必须像往常一样，给他准备早餐，和他说话，对他微笑。

但这戏，该怎么演下去？

第一缕阳光突破云层，照在江晚清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