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5-11-14 14:37:40
那名高大警察的声音,像一把铁锤,砸在赵虎的天灵盖上。
“放下手机!”
他一步跨上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没有看我,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着赵虎,手指几乎要戳到赵虎的鼻尖。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赵虎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刚才的嚣张气焰被这一声暴喝吼得烟消云散。他喉结滚动,还想嘴硬:“我……我拍视频……他自己要磕的……”
“自己要磕的?”警察冷笑一声,环视一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车厢,“谁看见是这位师傅自己要磕的?”
“我看见了!是他逼的!”
“警察同志,就是他!不让司机去医院,还踩碎了人家给老娘救命的东西!”
“我们都能作证!这个**!”
之前敢怒不敢言的乘客们,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站起来指证。那个劝我的大妈更是抹着眼泪,把赵虎怎么抢夺摔碎向日葵画,怎么逼我下跪磕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清楚楚。
警察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不再跟赵虎废话,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机,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赵虎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手腕被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袭警?妨碍公务?寻衅滋事?”警察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词,每说一个,赵虎的脸就白一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跟我走一趟吧。”
他说完,对跟在他身后冲上来的两名警员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把瘫软如泥的赵虎架了起来,拖下公交车。
直到此时,那高大警察才转过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他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看着我额头上不断往下淌的血,眉头皱了起来。
“还能站起来吗?师傅。”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多了一丝人情味。
我点点头,想撑着地爬起来,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雨衣的年轻交警从后面挤了进来,是刚才在路口拦下我的小李。他看到我的惨状,眼睛瞬间就红了。
“陈叔!”他惊呼一声,扭头对高大警察急切地喊道:“队长!这是我叔!他妈病危等着他去救命啊!”
被称作队长的警察一怔,立刻对小李下令:“那你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开你的摩托,用最快的速度送他去市一院!路口我来协调!”
“是!”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李已经半跪下来,要把我往背上扛。
“陈师傅,穿上吧。”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是那个叫林薇的姑娘,她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自己的运动鞋,塞到我面前。我低头,这才看到自己光着的一双脚,在混着泥水的地板上,早已磨得血肉模糊,脚底板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我来不及道谢,就被小李和另一个乘客合力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下车。
“陈叔,快上车!”
我被小李一把拽上摩托后座。他拧动油门,警用摩托发出一声咆哮,刺耳的警笛再次划破雨夜。
冰冷的雨水狠狠抽打在我的脸上,我死死抱着怀里那本被踩得皱巴巴的献血证和那张不成样子的向日葵画,像是抱着我妈最后的希望。我把它们紧紧贴在胸口,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
“妈,你再撑撑,我马上就到……”
沿途的车辆听到警笛,纷纷主动让出一条生命通道。那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漆黑的雨夜里,拉出了一条刺眼的轨迹。
一到医院,我几乎是从摩托车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地冲进急诊大厅,用嘶哑到破音的嗓子狂吼:“医生!救命!苏桂兰!快救我妈!”
一名护士立刻推着平车冲过来,扶着我直奔抢救室。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上方,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我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整个人都空了。我死死盯着那盏红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猛地弹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摘下口罩,满是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悬在半空的心,刚要落下。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病人情况很复杂,后续的康复治疗和护理,费用很高。初步估计,至少需要十八万。”
十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把我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砸得粉碎。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才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尖锐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王经理”三个字。
我手忙脚乱地接通,急忙解释:“王经理,我妈病危,我……”
“陈阳!”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我,“别跟我废话!十几通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说你中途甩客,态度恶劣!你知道给公司造成多坏的影响吗?”
“不是的,经理,是那个乘客他……”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王经理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充满了不耐烦,“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自己去人事办手续吧。”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满是血污和雨水、狼狈不堪的脸。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我再也撑不住,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那本献血证和向日葵画从我怀里滑落,掉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爸。”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抬起头,满眼血红地看到我的儿子小陈。他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小脸冻得通红,眼眶里包着一圈泪。
“爸,奶奶怎么样了?”
我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终于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前,崩溃决堤。我把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却哭不出一点声音。
“你奶奶……在里面……爸爸……爸爸没有工作了……”我断断续续地说。
小陈没有说话,只是用他小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到我面前。
“爸,这是我捡瓶子和废纸箱攒的钱,一共五十八块六毛,都给你,给奶奶交住院费。”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带着泥土的潮湿气味。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却也从那密不透风的绝望里,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小陈伸出小手,用他那脏兮兮的袖子,笨拙地擦了擦我脸上的血和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
“爸,我相信你。你是我心里最好的爸爸。”
我捏着那一把零钱,泪水再次决堤。
可这五十八块六,怎么去填那十八万的无底洞?
就在我被巨大的无力感彻底吞噬时,小陈又掏出了他的儿童手表电话,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疯狂转发的视频。
视频里,正是我在公交车上,一下,一下,磕头的画面。
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我听不懂的惊慌:“爸,公交车上的视频……我们同学群里……都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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