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的催款单

林知夏收到第一张催款单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她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

加班是常态。那天晚上九点，

她正对着电脑改一个楼盘的广告语——甲方要求"高端大气上档次但不能俗气"，

这要求本身就挺俗气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林知夏，

你欠我的三万块，什么时候还？——赵磊林知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下，

继续改广告语。三万块。她和赵磊离婚的时候，她欠他的。准确地说，

是他们离婚协议上写的一条：林知夏补偿赵磊三万元，分期两年付清，每月1250元。

离婚已经八个月了。她每个月15号准时转账，一次没少过。还有十个月就还完了。

她不明白赵磊为什么突然发这条短信。按理说，这个月的转账还没到时间——今天是12号，

15号才转。她没回复。第二天，又来了一条。别装看不见。三万块对你就这么难？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赵磊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前夫（神经病）。

***林知夏和赵磊是大学同学。恋爱谈了三年，毕业后第二年结了婚。

那时候赵磊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收入还不错。林知夏在广告公司做文案，收入一般。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说得过去。赵磊这个人，怎么说呢。

优点是——他长得还行。一米七八，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大学的时候是系篮球队的，追他的女生不少。缺点是——他的优点就这些了。结婚以后，

赵磊的真面目慢慢露出来了。他不是坏人，但他是一个典型的"大男孩"。什么意思呢？

就是他这辈子都长不大，永远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球场上投三分的大学生。他不爱做家务。

不是不会做，是不爱做。每次林知夏让他洗碗，他就说"放着吧明天洗"。明天来了，

碗还是在那儿。后天来了，碗还在。厨房水槽里的碗越堆越高，

最后不得不由林知夏在某个忍无可忍的周末，戴着橡胶手套，花一整个下午全部刷干净。

他刷碗的时候赵磊在客厅打游戏。手机外放声音开到最大，

游戏里"DoubleKill"的音效穿过卧室门，穿过厨房门，

精准地扎在林知夏的太阳穴上。他也不爱上班。贸易公司的销售有业绩压力，压力一大，

他就辞职。辞职以后在家打游戏，打两三个月，再找一份新的。如此循环。结婚三年，

他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

最短的一份干了三个星期——因为他觉得主管"看他不顺眼"。林知夏后来回忆那三年，

觉得自己跟赵磊的婚姻，本质上就是一份"不稳定单方劳动合同"。

她负责提供稳定的现金流、一日三餐和情绪价值，赵磊负责提供……一张好看的皮囊，

和无穷无尽的借口。他更不爱聊钱。结婚头两年，房贷是林知夏还的。

赵磊的理由是"我刚换了工作，手头紧"。林知夏没说什么，默默还了两年。

每个月八千块的工资，还完房贷、交完水电、买完菜，

剩下的钱够她买两件打折衣服就不错了。有一次她在商场看到一件大衣，原价一千二，

打完折八百六。她在试衣镜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不是因为买不起。

是因为如果买了这件大衣，那个月的伙食费就不够了。

赵磊是不可能补贴的——他的工资只够他自己的油钱和游戏充值。后来赵磊稳定了一些，

开始还房贷了，但只还他的那一半。林知夏觉得也行，至少他开始管了。

真正让林知夏死心的，是第三年。第三年，林知夏怀孕了。她以为赵磊会高兴。但他没有。

他的第一反应是——"现在不是时候，我升职的申请还没批下来。"林知夏当时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着那张两道杠的验孕棒，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

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她的胸口，然后告诉她："你感觉错了，这不是温暖。"后来的事，

她不想多说了。赵磊说了很多"现在不是时候"的话，

什么经济压力大、工作不稳定、房子太小了以后再换。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是商量的、理性的、像一个成年人。但他骨子里那股逃避劲儿，

跟一个三年级小学生不想写作业没什么区别——找一百个理由，核心就一个：我不想。

林知夏说了一句"那什么时候是时候"。赵磊说不出话来。孩子没保住。不是自然的。

是林知夏自己去的医院。赵磊知道以后，摔了一个杯子。他摔杯子不是为了孩子，

是因为他觉得林知夏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他站在厨房里，

脚边是碎玻璃，声音在发抖。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商量？赵磊，

你连洗碗都要我催三天，你指望我跟你商量要不要一个孩子？你连自己的人生都安排不了，

你想安排一条命？"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蹲下来捡碎玻璃，手被划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瓷砖上，鲜红的，一滴一滴的。林知夏看了一眼他流血的手，没有去帮忙。

她走进卧室，关了门。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动了离婚的念头。

***从动念头到真正提出来，中间隔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

林知夏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忍？是因为爱吗？她爱赵磊吗？

她想了很久，发现答案很模糊。她爱的不是现在的赵磊，是大学时候的赵磊。

那个在篮球场上投三分、满脸汗水、冲她笑的赵磊。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或者从来就不存在——她爱的是她的想象。那是因为习惯吗？也许是。人在一起久了，

会习惯对方的存在。习惯他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背影，习惯他扔在门口的臭袜子，

习惯他每次吵架以后第二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副嘴脸。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它会让你把不合理变成正常，把不应该变成应该。那是因为恐惧吗？这个答案最接近真相。

她怕离婚以后一个人过。怕别人指指点点。怕过年回家面对父母的追问。

怕三十岁离异的标签贴在自己脑门上，以后再也没人要她。但这些恐惧，仔细想想，

都是赵磊制造的。是她怕赵磊，不是她怕离婚。想通了这一点，她就不怕了。

***离婚是林知夏提的。赵磊不同意。他说了很多话，

什么"我们好好谈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表情很真诚，眼圈甚至红了一下。但林知夏已经不信了。不是因为她冷血，

是因为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钱、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跟同事聚餐花了两千块然后让她刷信用卡——他都会说"我改"。

他改了吗？每次都改了。每次都改三天。三天以后，一切如旧。

就好像他的"改"有一个保质期，三天一过，自动失效，恢复出厂设置。

离婚那天是在民政局。两个人坐在等候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赵磊一直低着头，

用手指抠椅子的扶手。林知夏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正在一片一片地掉。

领了离婚证以后，他们走出民政局。赵磊站在门口，看着林知夏，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说了一句："知夏，保重。"林知夏点了点头。然后她往左走，赵磊往右走。

两个人背对着背，越走越远。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

赵磊已经看不见了。人潮把他淹没了。她转回头，红灯变绿灯了。她往前走。

***离婚协议上，三万块的补偿是赵磊提的。"结婚三年，房贷我还了两年多，

你只还了一年不到。家里的车是我买的，虽然写的是你的名字。装修的钱也是我出的。

我觉得你至少应该补偿我三万。"林知夏听着他一条一条地算账，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这不是那个在大学篮球场上投三分的阳光男生，

也不是那个在毕业典礼上捧着花对她笑的年轻人。这是一个会计。

一个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会计。三年婚姻，最后被他算成了一笔账。"行，"她说，

"三万。我给。"她没有争辩。不是因为她说不过赵磊，

是因为她不想在这个人身上再多花一分钟了。多一分钟的争吵，都是浪费。

***离婚后的第三天，赵磊发了第一条朋友圈。一张**。他站在一家新公司的门口，

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灿烂。配文："新的开始。加油！"林知夏看到了。她没有点赞，

没有评论，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离婚后的第三天，他就在外面找了新工作？

之前在家打游戏的两个月，他在干什么？她忽然想明白了。赵磊不是没有能力。

他只是不想为她努力。他所有的"压力太大"、"时机不对"、"再给我点时间"，

都是因为她不值得他拼。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愤怒。让她愤怒的，

是她竟然用了三年才看清这件事。不过话说回来，看清了就不晚。总比一直活在糊涂里强。

***催款单的事情，林知夏本来没打算理。她每个月15号转账，一次没少过，

赵磊没有理由催。但第三条短信来了的时候，她决定跟赵磊打个电话。赵磊，

我这个月的转账15号会准时打给你。你发这些短信是什么意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什么意思？三万块钱，分两年还，每个月才1250。

你觉得很多吗？""我每个月都准时转的，你查一下银行记录。""我知道你转了。

但我要的不是这个。""那你要什么？"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知夏，我现在手头紧。

你能把剩下的三万六千五一次性给我吗？提前还清。"林知夏差点笑出声。"赵磊，

离婚协议上写的是分期两年。你现在让我提前还？""协议是协议。我最近需要用钱。

你工资比我高，你提前还了，我们两清。""我工资比你高？你开什么玩笑。

你上个月在朋友圈晒的那块手表，多少钱？"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监视我？""赵磊，

你加了我的微信没删。你的朋友圈是公开的。这不叫监视，这叫——你故意让我看到的。

"赵磊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了一点。"知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最近确实有点困难。你知道我那个公司，刚进去，

底薪低——""那你把手表退了。"林知夏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看着楼下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有点出汗。她忽然觉得，

刚才那个对话——挂电话那一瞬间——她做了结婚三年都没做到的事情。她拒绝了他。

不是委婉的拒绝，不是"我再想想"的那种拒绝。是干脆利落的、不留余地的拒绝。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终于把卡在牙缝里三年的肉丝剔出来了。不疼，但浑身轻松。

她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但她没皱眉。她已经很久没皱过眉了。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第四条短信来了。这次不是催款，

是一条更长、更恶心的东西。林知夏，你别装清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广告公司上班？

你一个月工资才八千，扣完房租水电，还完房贷，还能剩多少？

你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不清楚吗？别跟我摆架子了。林知夏看完这条短信，没有生气。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截了个图。她打开微信，

找到了一个头像是一只橘猫的好友——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宋瑶。宋瑶，

帮我查一个人的信息。我有用。宋瑶是做律师的。帮人查信息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

宋瑶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外加一句："赵磊又作妖了？"林知夏回了一个"嗯"。

宋瑶又发来一句："这人真是阴魂不散。你等着，我查个底朝天。

"***查出来的东西，比林知夏想象的要多。赵磊离婚以后，在新公司干了三个月，

辞职了。又换了一家，干了两个月，又辞了。现在在一家小贷公司做业务员，底薪三千，

靠提成过日子。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业绩稀烂，同事都不愿意带他。朋友圈里那块手表，

是假的。两千块的仿品。但他发了朋友圈以后，

好几个老同学在下面评论"不错啊"、"发达了"、"当老板了？"他一条条地回复，

语气豪迈，像是真成了什么大人物。他还谈了一个新女朋友。比他小五岁，在商场做导购。

两个人拍了很恩爱的合照，背景是奶茶店，赵磊搂着女孩的肩膀，笑得跟大学时一样灿烂。

女孩靠在他胸口，眼睛弯弯的，一脸幸福。林知夏看着那张合照，心里没有一丝嫉妒。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真的一点都没变。永远是那副阳光灿烂的笑脸，

永远在表演"我过得很好"。他像一台永远在播放正能量视频的机器，但机器里面是空的。

但真正让林知夏决定做那件事的，是宋瑶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知夏，

赵磊跟那个女孩说的故事，你知道吗？他说你们离婚是因为你出轨。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停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确定的笑。

像是一个裁判看到选手违规以后，掏出红牌的那种笑。"好。"她说。对自己说的。

***林知夏做的第一件事，是跟公司申请了加薪。她在这家广告公司干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