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月后。
京城菜市口,人头攒动。
裴道宗通敌叛国、毒杀发妻的罪状贴满了城墙。
柳氏、裴承泽、刘贵等人罪证确凿,与他同赴刑场。
裴婉玉所涉命案另行核实,判处斩刑。
玄净藏匿于国寺地窖,也被缉拿归案。
我没有去看。
贺兰辞送来的结案文书里,附着裴承泽最后一封求见信。
听说他在狱中日日守着门,直到押赴刑场,还在问公主府有没有来人。
长公主只遣人送回那尊观音,当着他的面砸碎,碎玉随赈灾罪证一并封存。
我将信退了回去,没拆。
我推着宋嬷嬷的轮椅,来到了城外那片荒凉的乱葬岗。
母亲死后,柳氏嫌她占着裴家祖坟的位置,借迁坟之名,将她的棺木草草埋在这里。
如今骸骨已经起出,明日便要迁往崔家墓地。
我在原来的土包前停下,点燃三炷清香,**泥土。
“母亲,您看到了吗?”
“欠您的,我都讨回来了。”
宋嬷嬷将那件血衣叠好,放在膝头。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哭,只一遍遍抚平衣角。
“主母最爱干净。”
“那几日,她总叫老奴换衣裳,说怕身上有血气,吓着**。”
我蹲下来,替她拢好滑落的毯子。
“她抱过我吗?”
宋嬷嬷点头。
“抱过。”
“你刚出生时不肯哭,她急得掉泪。”
“后来你抓住她一根手指,她就笑了,说这孩子有力气,往后定能好好活。”
我握住宋嬷嬷的手,将脸轻轻贴上去。
她掌心粗糙,却很暖。
“嬷嬷,我活下来了。”
她颤着手摸我的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是。”
“长得这样好,主母见了,不知多欢喜。”
我陪她在坟前坐了许久。
临走时,我将那纸恢复身份的诏书压在香炉下。
“母亲,我不回裴家。”
“您也别回去了。”
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
清云抱着软枕等在那里,见我们出来,赶紧上前扶宋嬷嬷上车。
贺兰辞牵着两匹马,站在车旁。
他看了一眼我的药囊。
“伤好了?”
“足够骑马。”
他轻笑一声,将一枚刻着阵纹的残局玉子抛给我。
“你让我扣下北境快马,拖延裴道宗的军情密报,我做到了。”
“你让我把宋嬷嬷和灾民藏在我的别院,我也做到了。”
他上前一步,替我理了理微乱的马缰。
“道长这盘棋,拿本官当了整整一个月的棋眼,是不是该付点利息?”
我接过玉子。
“贺兰大人的配合,确实天衣无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案宗,却没有立刻给我。
“江南三县接连出了命案,死者皆被取走生辰帖。”
“当地报的是水鬼索命。”
我伸手去拿,他却抬高了一寸。
“先说好。”
“下次再拿自己当饵,提前告诉我。”
我抬眼看他。
“告诉你,你肯让我进殿?”
“肯。”
他顿了顿。
“但刀抵上你喉咙之前,我会到。”
我看了他片刻,将案宗抽出来。
“贺兰大人,这回慢了半步。”
“所以这一路,由道长教我。”
他递来缰绳,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朝堂的局我来破,因果的账你来算。”
“如何?”
我将案宗收进袖中,回头叮嘱清云照看好嬷嬷。
宋嬷嬷掀开车帘,朝我摆手。
“去吧,忙完记得回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贺兰辞与我并辔,偏过头问。
“还没谈酬金,道长便肯走?”
“那就谈谈。”
“多少?”
“先把上一局欠我的三子还了。”
他笑出声。
“命案未破,先讨棋债?”
我一扬马鞭。
“贫道记性好。”
身后马蹄声很快追上来。
前路远着,案宗尚未翻开,棋也还没下完。
这一回,不问鬼神,只问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