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今日京城的主街,两支队伍迎面撞上了。
南边来的,是白事。
满街白幡,纸钱漫天。
打头的是沈砚,一身重孝。
北边来的,是红事。
十里红绸,鼓乐喧天。
打头的是裴怀瑾,大红喜服。
两条队伍,一白一红,在长街中央停了下来。
鼓乐停了。
纸钱还在飞。
裴怀瑾坐在马上,起初还带着笑想让人让路。
可当他看清对面那个一身重孝的人,看清他身后那口棺木。
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他认得沈砚。
他也认得那口棺木,是陛下赐到沈家的那一口。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面对面碰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裴怀瑾翻身下马。
他缓步朝那口棺木走过去,腿像是灌了铅。
他走到棺木前,推开棺盖。
沈鸢安静地躺在里面,双手交握着一块令牌,脸色苍白。
发丝散落在枕边,头上没有一支簪子。
裴怀瑾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
那是他那夜追出府门,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块。
上头刻着一个“裴”字。
他说,到了塞外,若有难处,拿着它去找守关的副将。
可它却没能把她从那条路上带回来。
裴怀瑾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轻声说:
“鸢儿,别闹了,快起来。”
没有人应他。
他摸着她的脸,声音发颤。
“鸢儿,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去和亲。”
“你醒过来,我带你走。”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近乎癫狂的慌张:
“来人!把全城的医生都请来!”
“都请来!”
“她只是睡着了!她只是累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长公主掀开轿帘,正含笑着问:
“怎么停下来了?”
转头看见了那口棺木。
她的笑停在了脸上。
丫鬟扶她下了轿,一步一步走近。
看清棺中那张脸时,她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她......我没想过要她死!我真的没想过要她死!”
裴怀瑾回过头盯着她。
“你没想,但你在逼她。”
长公主被他的眼神逼得后退了一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裴怀瑾没有再看她。
他低下头,看着沈鸢披散的发丝。
“簪子呢?那支白玉簪呢?”
裴怀瑾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给我。”
长公主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不敢看他,哆嗦着对丫鬟喊:
“去!回公主府,把那支簪子取来!”
裴怀瑾在棺木前慢慢跪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儿时对沈鸢说的话。
“鸢儿,等你长大,我娶你。”
他想起在公主府那日她问他: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去和亲,你会不顾一切带我走吗?”
他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
他想。
他想得发疯。
可他怕。
他怕陛下降罪,怕连累裴家,怕他一身前程从此断送。
他总想着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活着,他总有办法把她从塞外带回来。
他甚至还想着,只有自己爬得越高,才越能护住她。
所以他答应了娶长公主。
可他忘了。
她要的不是那个“以后”。
她要的是他那一句“我带你走”。
可她没有等到。
她死在了他“以后会接她回来”的承诺里。
裴怀瑾伏在棺沿,肩膀剧烈地抖着。
“鸢儿,我带你回家。”
“我带你去裴家。”
“我们成亲。”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抱棺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