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3-19 19:03:49
清晨,凤京城东的废太子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里。
团团醒得很早。她低头看了眼在脚边睡得像个实心球的大威,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虎崽子睡相极差,半边肚皮都露在外面,随着呼噜声一鼓一鼓的。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简单洗漱后,便开启了作为顶级公关人的基本素养——风险排查。
既然已经决定在这个烂摊子里安家,第一步不是搞钱,而是确保甲方(亲爹)和自己(公关经理)的人身安全。
“小主子,您怎么起得这么早?”钱伯刚从井里打上水,脸冻得通红,“灶房还没开火呢,老奴这就去给您弄点热水。”
“没事,钱伯你忙你的,我随便转转。”
团团笑得天真烂漫,手里还抓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像个闲不住的皮孩子,蹦蹦跳跳地往东厢房跑去。
东厢房是楚衍的书房,虽然现在已经空得只剩几排落灰的旧架子,但却是整个府邸视野最好的地方。
团团蹲在东厢房的窗台下,像是在找蚂蚁,实则目光如炬。
就在窗根下的软土里,两个清晰的脚印赫然在目。
那是成年男子的脚印,尺码比钱伯大,也比楚衍略宽。最重要的是,鞋底边缘的纹路极其规整。
这种纹路,她在原书里看过描写,这是大燕禁卫军统一配备的官靴制式。
有人昨晚翻过窗,而且进过这间房。
团团不动声色地拍掉手上的泥,又溜达到大门口。
大门的门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都裂了缝。但团团细心地发现,门房内部那枚固定锁扣的铜片,在阳光下泛着锃亮的光泽。
她伸手抠了抠。
没有一点锈迹,甚至还有一层极薄的、尚未干透的熟桐油。
整座宅子连瓦片都在掉渣,偏偏这锁扣被人悉心保养过。这说明,有人手里有钥匙,且定期会通过这扇门进出,“维护”得非常勤快。
“危机等级:橙色。”团团在心里默默打分。
她转过身,又像个淘气包似的跑到西墙根下。西墙外连着一条狭窄的死胡同,由于地势低,墙根长满了青苔。
团团弯腰,假装“捡石头”,小手在墙砖的缝隙里精准一掏。
指缝间多了一截深灰色的布条。
布料是上好的粗麻,由于剧烈摩擦而撕裂。这位置,正好是一个成年人攀爬院墙时最容易借力的地方。
外面的人盯着这宅子,已经到了这种毫无遮掩的程度。
那么,钱伯知不知道?
团团直起身子,看见钱伯正抱着一捆柴火从前院走过。
院子中间摆着一盆枯萎了一半的月季,那是这荒芜宅子里唯一一点还算活着的绿意,也是钱伯平时最宝贝的东西。
团团深吸一口气,突然迈开小短腿,“不小心”左脚拌右脚。
“哎呀!”
“啪嚓——!”
昂贵的瓷盆碎了一地,那株月季可怜巴巴地折断了枝叶,和泥土搅在了一起。
钱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柴火撒了一地,疯了似的冲过来:“小主子!摔着没有?有没有磕着手?”
他冲到跟前,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去看那盆花,甚至没有看团团,而是猛地扭头,眼神惊惧地看向了西墙的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团团发现布条痕迹的地方。
团团捕捉到了他瞬间收缩的瞳孔和紧绷的脊背。
钱伯知道。
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监视,甚至知道那些人就在西墙外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所以他听到巨响后的第一反应,是担心响动引来那些人的动作。
“呜,钱伯,我把花弄坏了……”团团一秒切入表演,扁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碍事,不碍事!”钱伯赶紧蹲下来,一边替她拍打衣服上的土,一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哄,“一盆花而已,小主子没事就好,咱们不哭,千万别大声哭……”
团团乖巧地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钱伯这种老派忠仆,习惯了忍气吞声,以为只要缩着脖子过日子,外面的虎狼就不会冲进来。
但这在公关逻辑里是死路一条。你越示弱,对方的舆论攻势和物理侵蚀就越肆无忌惮。
她安抚了钱伯几句,便借口饿了,迈着小碎步朝灶房走去。
灶房里,浓烟滚滚。
昨天见过的那个哑巴婆婆正佝偻着背,坐在灶膛前塞木柴。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是一张枯死的树皮,没有任何表情。
团团走过去,像是好奇火苗的样子,蹲在哑婆婆身边。
哑婆婆并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拨弄着柴火。
团团注意到,她塞柴火的手法很稳,哪怕在浓烟呛人的环境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过。
更关键的细节,在她的手指上。
哑婆婆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看起来确实是一双干了一辈子苦活的手。
可团团离得近,借着灶膛里的火光,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双手的指甲修剪得异常圆润,且指甲缝里没有一丝炭灰。
这极度不合理。
一个天天在灶间烧火、跟草木灰和油烟打交道的底层下人,即便再讲究,指甲缝里也不可能没有积灰。除非,她刚仔细洗过手,或者……她根本不是真正的粗使婆子。
团团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像是想去抓哑婆婆的衣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背脊的一瞬间,团团清晰地看到,哑婆婆的肩膀肌肉骤然绷紧,那是一种极具爆发力的防御姿态。
那是武者的本能,是常年受训后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普通老人被小孩靠近,最多是疑惑或者吓一跳。
绝不会是这种……想杀人的反应。
哑婆婆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对着团团露出一个空洞而慈祥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啊吧、啊吧”的含混声音。
“婆婆,火火好亮呀。”
团团回以一个单纯无公害的笑,随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退出了灶房。
背过身的一刹那,团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疑似暗探:哑婆。危险指数:五星。”
家里进贼,门外有狼,灶房里还蹲着个定时炸弹。
这哪是养老公馆?这是修罗场啊!
团团深吸一口气,穿过回廊,一头撞进了堂屋。
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楚衍正靠在椅子上,面前摆着昨天钱伯买的那壶新酒。他脸色铁青,眼底血丝未退,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正准备往嘴里灌。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曾经惊才绝艳的废太子。
团团心中的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她在外面又是查脚印又是辨奸细,亲爹居然在这里把自己灌成烂泥?
她迈着愤怒的小短腿冲过去,在那杯酒还没碰到楚衍嘴唇之前,两只小肉手猛地往上一推!
“哗啦——”
酒壶和酒杯同时翻倒在桌上,清澈的酒液流了一地,沿着桌角滴答作响。
满室寂静。
楚衍维持着抓杯子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还带着奶香味的、胆大包天的小手上,又慢慢上移,看向团团。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戾气骤然爆发。
那是被触碰到底线后的狂怒,是一个曾立于云端的男人被打入泥淖后,对这世界最后的一点发泄权。
“你——”
楚衍猛地站起身,阴鸷的怒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嗓音低沉得可怕,“滚出去!”
换个普通小孩,怕是当场就要被吓得哇哇大哭。
可团团没动。
她不但没滚,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楚衍。
“你还有多少酒可以喝?”
她的声音很软,但语气却沉稳得像个成年人,甚至还刻意压低了嗓门。
“你觉得喝醉了,外面那些官靴的脚印就会消失?你觉得喝死了,西墙根下的麻布条就会不见?你喝得越烂,外面的人就越开心。他们巴不得你明天就喝死,那样他们连鸩酒都省了!”
楚衍像是被一记闷雷击中,浑身的杀气猛地滞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
他在说什么?
官靴?脚印?麻布条?
这些名词,怎么可能从一个四岁孩子的嘴里蹦出来?
“你……”楚衍喉咙动了动,眼里的阴鸷逐渐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震惊取代,“你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外面有人盯着。这三年来,他之所以选择酗酒、颓废,就是为了让那位坐在皇位上的叔父放心,让赵家那群疯狗觉得自己已经废了。
这是他活下去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极其丑陋。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秘密会被一个刚进门一天的孩子一针见血地戳穿。
团团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说教是没用的。
这种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的甲方,只能用利益捆绑和情感打击。
“你以为你这叫卧薪尝胆?不,你这叫坐以待毙。”
团团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住脚步,侧过头,语调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你死了倒干净,一了百了。可我呢?钱伯呢?我娘让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慢吞吞地把自己喝成一具尸体。”
“楚衍,你不仅是个酒鬼,你还是个不负责任的甲方。”
最后半句话楚衍没听懂,但那句“我跟钱伯怎么办”,却像是一把生锈的挫刀,狠狠地拉过了他的心口。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抹小小的背影倔强地消失在门槛后。
满地狼藉的酒气,突然变得极其刺鼻,令人作呕。
楚衍跌坐回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双握过剑、批过奏折的手,现在却在轻微地颤抖。
窗外,一阵轻微的嘈杂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楚衍下意识地透过窗子望去。
只见院子里,刚才还气场两米八的团团,正叉着腰,对着一个石墩子唉声叹气。
而那只传说中的“百兽之王”大威,此时正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野狸花猫追得抱头鼠窜。
“喵呜——!”
那野猫也是个硬茬,一记无影爪精准地挠在了大威的鼻尖上。
“嗷嗷嗷——!”
刚才还睡得像头猪的大威,此刻怂得简直没眼看,它嗷呜一声,缩成一个球,拼命往团团的腿后面钻,两条后腿抖得跟打摆子似的。
团团嫌弃地低下头,用小脚踢了踢那团毛茸茸的怂包。
“楚大威,你能不能长点心?那是只猫!猫!你可是老虎,你给反派丢不丢人?”
大威委屈极了,用那颗硕大的脑袋拼命蹭着团团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嘤嘤嘤的声音。
团团一边嫌弃,一边还是蹲下身,有些心疼地看了看它被挠红的鼻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真是气死我了,大的不省心,小的更废物,这个公关团队迟早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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