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思立刻低下头，用茶杯挡住半边脸，心里暗叫不妙。他怎么也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听觉却放大到了极限。好在陆世琛并没有在楼下停留，脚步声上了木板楼梯，渐行渐远。

李思思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她强迫自己继续倾听周围工人的谈话，但心思已经难以完全集中。陆世琛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是浮现在脑海。

他在楼上见谁？谈什么？是否与码头的事，与那口井有关？

她坐立不安，既想立刻逃离这个可能与他再度接近的地方，又舍不得离开这个信息源头。这种矛盾的感觉啃噬着她。

大约过了半小时，楼上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李思思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陆世琛和陈秘书一前一后下来。陆世琛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心似乎有一道极浅的褶痕，像是被什么难题困扰，又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头对陈秘书低声说了句什么，陈秘书点了点头。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茶馆嘈杂的大堂。李思思死死低着头，盯着面前早已冷透的茶汤，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有实质的微风，从她所在的角落掠过。

没有停留。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街道的暮色里，李思思才像脱力般，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拳头。她缓缓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直漫到心底。

这一次，他应该没有认出她。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却比白天在码头上更加清晰。他不仅仅是一个冷酷的资本家，他身上笼罩着谜团，而那谜团深处，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

李思思走出茶馆时，华灯初上，上海滩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马粼粼，勾勒出这个时代繁华又虚幻的轮廓。她握紧了口袋里剩下的两块银元，和那本记录着真相开端的笔记本。

证据的收集才刚刚起步，前路荆棘密布，而她要调查的对象，已经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头顶，并且，似乎在不经意间，向她展露了冷酷表象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裂痕里，会是更深的黑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恐惧的尽头，好奇与决心正在疯狂滋长。她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步履缓慢却坚定，背影渐渐融入1924年上海迷离的夜色之中。

夜色渐浓，客栈所在的弄堂比霞飞路冷清许多，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晕。李思思快步走着，高跟鞋叩击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让她莫名有些心慌，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回到那间狭小逼仄的客房，关上门，世界仿佛被隔开了。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舒出一口气，白日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屋内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将简陋家具的影子拉得变形，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廉价的布面笔记本和剩下的银元，小心放好。指尖触碰到笔记本粗糙的封皮，白天在码头记下的潦草字迹、茶馆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以及陆世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再次交织着涌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