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给了抚恤,此事便了了。”他平静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规矩?谁的规矩?几条人命,几块大洋,就是陆家的规矩吗?
李思思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她需要找一个安全、僻静的地方,整理刚才记录下的碎片,更需要弄明白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身无分文,衣着古怪,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代,生存是迫在眉睫的第一道难关。
离开码头区域,喧嚣稍减,但街道依旧杂乱。黄包车叮当作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着长衫或短打的行人面色匆匆。李思思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米行、布庄、茶馆、当铺……当铺!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帆布包里除了笔记本和笔,还有几样从现代带来的小东西:一支用了半截的唇膏,一个轻薄的金属外壳手机(早已没电,形同废铁),一把折叠小剪刀,一枚并不值钱但样式别致的合金耳环,还有手腕上那块已经停摆的时装表。
犹豫只在片刻。生存压倒了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家挂着“裕丰当”招牌的店门。
店内光线昏暗,充斥着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高高的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马褂的掌柜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打量着她。李思思这身打扮显然引人侧目。
“当什么?”掌柜的声音干巴巴的。
李思思掏出那对合金耳环和那只停摆的手表,放在柜台上。她刻意放低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模仿想象中落难女子的语气:“家里……急用钱。您看看这个能当多少?”
掌柜拿起耳环,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手表,嘴角撇了撇:“洋玩意儿?样子是新鲜,可这成色……不是金银,也不是好玉。这表更是不走了。统共给你三块大洋,死当。”
三块大洋。李思思飞快地回忆着刚才码头上的“抚恤”,王阿四断了一条腿,管事扔下的钱袋里,听起来也就几块大洋。她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自己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只值一个工人小半条命的价钱。
但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好。”她听见自己干涩地回答。
拿着三枚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银元走出当铺,李思思感到一阵虚脱,但又有了一丝底气。至少,今天不至于露宿街头,能买点吃的,找个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
她没有立刻去找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弄堂,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再次拿出笔记本。这一次,她写得更加详细,不仅补全了码头的见闻,还开始梳理线索。
第一,陆家码头事故频发,绝非偶然。工人讳莫如深,管事处理熟练而冷漠,陆世琛亲自到场弹压,说明此事对陆家至关重要,且很可能有不可告人的内情。第二,工人提及的“老井晚上有声音”,与日记里陆世琛对老宅井的恐惧直接对应。那口井,是关键中的关键。第三,陆世琛本人。他的冷漠强势是表象,日记揭示的内心恐惧是里象。这种矛盾的原因是什么?与码头事故、与那口井又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