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在楼上雅间等您。”
苏婉儿满心疑惑地走进去。馆子内部装饰雅致,带着浓厚的书卷气,更像是文人墨客聚会的地方,而非男女约会的场所。她被引到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顾霆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少了些西装带来的冷硬感,但坐在那儿的气势依然不容忽视。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苏式小菜,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
“坐。”顾霆示意她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菜单,推到她面前,“点菜。”
苏婉儿看着菜单,又看看他。这又是什么路数?让她点菜,是尊重?还是另一种观察?
她谨慎地点了两个清淡的菜。顾霆没说什么,叫来伙计下单。
菜上得很快。吃饭的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顾霆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黄酒,目光时而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时而落在她身上,但那目光并不轻佻,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直到苏婉儿差不多放下筷子,顾霆才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她差点被口水呛到的问题。
“你看《新青年》吗?”
苏婉儿猛地抬头,心跳如擂鼓。《新青年》?那是进步刊物,他问这个干什么?是更深的陷阱?
“我……识字不多,”她垂下眼,捏着筷子,“看不懂那些。”
“哦。”顾霆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又像是意料之中。他沉默片刻,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绒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苏婉儿迟疑地打开丝绒布。
里面是一支钢笔。不是时下小姐太太们喜欢的花哨款式,而是一支看起来颇为结实耐用的黑色钢笔,笔帽是金色的,样式简洁大方。
“听说你在乡下上过几天学,”顾霆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交代一件事务,“有空多认点字。这个,比口红有用。”
苏婉儿看着那支钢笔,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笔身,心头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更加浓重的困惑和警惕。送舞女钢笔,鼓励她读书识字?顾霆的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地踩在她预料不到的方位。
“谢……谢谢顾先生。”她握紧了钢笔,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她都必须接住这场戏。
“吃好了?”顾霆问。
“好了。”
“那走吧。”他站起身,径直下楼付账,动作干脆利落。
车子没有直接送她回百乐门,而是开到了外滩附近。顾霆让她下车,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着。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吹来,远处轮船鸣着汽笛,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影。
“上海很大,”顾霆忽然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一个女孩子,尤其要小心。”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婉儿却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是警告?还是……某种别扭的关心?
“我知道,顾先生。”她低声回答。
顾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江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霓虹的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中流转。他看了她许久,久到苏婉儿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白玫瑰,”他最后说,声音低沉,“这个名字,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