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回港城的第三天,霍家老赌厅重新开张。
我让钟伯把厅里的东西都换了一遍,只留下了两样。
一样是外公的遗像。
一样是墙上那块乌木规矩牌。
傍晚收工,钟伯来报,说陆先生在楼下等了一整天。
我下了楼。
陆承骁坐在一张赌桌前。
二十年前我妈倒下的那张。
他瘦得厉害,几天之间,鬓角已经全白了。
桌上放着一把短刀。
就是交棒宴那晚,他接过来要剁我右手的那一把。
他把自己的右手平放在绒面上,掌心朝下。
和那天晚上,我被按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晚吟用三天三夜,保住了这只手。”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我拿这只手掰断了她的玉,又拿这只手,举刀对着她的女儿。”
“这只手,我不配留着。”
他左手握刀,高高举起。
厅里的伙计们吓得惊叫出声,钟伯想冲上来,已经来不及了。
刀落下的那一刻,我伸手按住了刀背。
刀刃停在他手背上方一寸,压出一道白印。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让我还。”
“还?”
我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到了桌子另一头。
刀在绒面上滑出去,撞上桌沿,哐当一声落了地。
“你拿什么还?”
“这只手,是我妈拿命换回来的。”
“她赌了三天三夜,咳着血,才保下它。”
“它是她赢下来的东西。”
“你没资格毁。”
陆承骁浑身一颤,那只悬在桌面上的右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厚茧,是摸了一辈子牌的手。
也是我妈临死前,攥着半块玉,还惦记着的那只手。
“你想剁了它,图个干净,图个以后不用再想。”
“我不许。”
“你就带着它活下去。”
“每天早上醒过来,看见它,就想起它是谁保下来的,又干过什么。”
“这比剁了它,难受得多。”
陆承骁慢慢把那只手收了回去,攥成拳头,抵在额头上。
他埋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这辈子......不碰牌了。”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副随身带了几十年的象牙骨牌,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那是港城赌王才能用的牌。
我没有碰它,只让钟伯收进了库房。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芷宁......她走了。”
“她说,她不姓陆,也不姓霍,她想自己去外头,从头活一遍。”
我点了点头。
那个在交棒宴上把筹码丢到我脚边的女孩,最后什么都没带走。
她带走的,大概只有被亲妈当成工具养了二十年的那点真相。
陆承骁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刀,交给钟伯。
“熔了吧。”
“港城以后,不用这个立规矩。”
钟伯接过刀,低声问:“大**,交棒宴,什么时候重开?”
我抬头看着外公的遗像。
他高举着的那只右手,掌心一道朱砂红纹,和我的一模一样。
“三天后。”
“按外公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