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南边那个渔村,比我记忆里还要破。
船靠岸的时候下着小雨,和我妈走的那天一样。
我已经八年没回来过了。
陆承骁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穿着那件长衫,跟在我身后,踩着泥路往山坡上走,鞋上全是泥,也没低头看一眼。
坟在半山腰,一棵老榕树底下。
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插着一块被雨泡烂了的木板。
木板上什么都没写。
那年我十二岁,不会刻字,也不敢刻。
我妈说过,别让港城的人找到她。
陆承骁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他想上前,脚下一软,膝盖直直砸进了泥里。
他伸手去摸那块烂木板,手抖得厉害,指尖一碰,木板就掉下来一块。
“晚吟......”
他只叫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雨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在一旁站着,没有扶他。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我给她立块碑。”
“用最好的石头,刻上......陆门霍氏。”
“不行。”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
“我妈生前没进你陆家的门,死后也不必进。”
“碑我自己会立,上面刻她的名字,刻霍家的姓。”
“你的名字,不配挨着她。”
陆承骁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妈留下的一本手记。
比那本牌谱薄得多,是她在渔村那些年写的。
大部分是记账,哪天赊了米,哪天替人缝了几件衣裳,哪天我发了烧。
最后一页,是她临死前三天写的,字已经歪得不成样子。
我把它翻开,放在陆承骁面前的泥地上。
“你自己看。”
他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承骁,那一局我赢了,你的手保住了。”
“我不恨你信错了人,我只恨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往后你这只手摸的每一张牌,都别再冤枉人。”
“别让我们的孩子回港城。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东西了。”
最后一个字,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陆承骁念到这一句,声音彻底碎了。
他捧着那页纸,整个人伏在了坟前的泥地里。
他哭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样哭,嚎啕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那只右手死死抠进泥里,指缝里全是黑泥。
我转过身,看向山坡下的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和我小时候每天闻到的一样。
“她说错了。”
“港城有她的东西。”
“我一样一样,都替她拿回来了。”
雨停的时候,渔村的老人们帮忙起了坟。
我亲手捧起我妈的骨灰坛,用外婆那只翡翠镯子压住坛口的红布。
坛子很轻。
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人的一辈子。
陆承骁跪在泥地里,伸出双手,想替我捧。
我没有给他。
“她这辈子,你一次都没扛过。”
“最后这一程,也轮不到你。”
我捧着坛子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跟上来。
他还跪在那棵老榕树底下,对着那个空了的土坑,一下一下地磕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