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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是后来青芜从京城旧识那里听来的。
她说谢长安离京那日,没有带随从,只独自一人骑马去了寒山寺。
那寺庙香火不盛,却有位慧明大师,据说早年曾为先帝解过一场梦。
谢长安从不信鬼神。
可他那日,在寺中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慧明大师见他时,殿外正落着春雨。
老僧捻着佛珠,看了他许久,道:
“施主心中有惑。”
谢长安道:
“我想知道,一个人为何会像是提前知道以后之事。”
慧明大师垂眸。
“世间因果,皆有来处。”
谢长安沉声道:
“她不肯说,她哭得很厉害,让我别问,可我想不明白。”
他停了停,嗓音低哑:
“我待她从未有二心,为何她要离开我?”
殿中檀香缭绕。
慧明大师没有立刻回答,只问:
“施主可有一位故人?”
谢长安指尖微顿。
“此人于施主有恩?”
“她如今在施主府中?”
谢长安抬眼,目光骤然锐利:
“大师知道?”
慧明大师叹了一声。
“并非贫僧知道,是施主心中早有答案。”
谢长安皱眉:
“我不爱她。”
“我感激江婉宁救过我,可我从未想过纳她,也从未想过负阿辞。”
“我此生想要的妻,只有江未辞。”
慧明大师看着他:
“若她只是活着,自然只是恩,可若她死了呢?”
谢长安呼吸一顿。
老僧的声音在空荡佛殿中缓缓落下:
“若她因当年救你落下病根,因你未能相护而死。”
“施主心中可会愧疚?”
谢长安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慧明大师继续道:
“若她临死前,说此生最大遗憾,是错失了本该属于她的一段姻缘。”
“施主可会觉得亏欠?”
谢长安猛地攥紧佛前蒲团。
雨声骤急。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人迎面掀开了某个不敢深想的真相。
江婉宁活着时,他可以分得清恩与情。
可若江婉宁死了呢?
若她带着救命之恩,带着一生病痛,带着“本该嫁给他”的名分死去呢?
那份恩会变成债。
那份债会在午夜梦回时变成刀。
他会一遍遍想,若当年没有弄错,若当年娶的是江婉宁,她是否就不会死。
那不是爱。
是愧。
是亏欠。
是无论江未辞陪他多久,都抹不平的心魔。
而阿辞......
他的阿辞,或许早就看见了这样的结局。
所以她宁肯剜掉自己的心,也要放他自由。
谢长安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砸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怕的是这个。”
慧明大师念了一声佛号。
“施主,既已明白,便知执念不可强求。”
谢长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荒凉。
“我已经失去她了。”
老僧道:
“失去,未必是终。”
谢长安缓缓起身。
“我不会再让旁人,成为她与我之间的因。”
那日之后,谢长安回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递了辞官折子。
满朝哗然。
皇帝连召他三次,问他是否被和离之事伤了心神。
谢长安跪在御前,只说:
“臣心力已尽,不堪相位。”
皇帝怒而摔了茶盏。
“谢长安,你寒窗苦读十余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如今为一个女子,要弃天下不顾?”
谢长安俯首。
“臣并非为一女子弃天下。”
“臣只是忽然明白,臣连一人都护不好,又何谈护天下。”
三日后,辞官折子准了。
谢长安从权倾朝野的宰相,重新成了白身谢长安。
也是那一日,江婉宁离开了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