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盯着那一行行字，瞳孔缓缓缩紧。

最后一句下面，落着我的名字。

【林念。】

信纸从程野的手中滑落。

整个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他压抑到极致、最终彻底失控的嚎啕大哭。

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那个生锈的铁盒和满地的信纸死死搂进怀里，哭得浑身痉挛，撕心裂肺。

十年了。

他在白鸽广场的雕像下等了她一夜，等到了无尽的绝望与仇恨；

而她在赶去赴约的路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了另一个孩子，将生命彻底定格在了那个盛夏。

他守着恨意活了十年，而她，却带着对他的愧疚与爱意，在黑暗冰冷的地下躺了十年。

我飘在他的头顶，想要伸出手去擦拭他脸上的泪水。

可透明的指尖只能一次次穿过他颤抖的肩膀。

程野抱着那个铁盒，在漆黑的客厅里，整整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城郊的公墓。

程野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一步一步走上了石阶。

在墓园最偏僻、最潮湿的角落里，他找到了那块窄小的墓碑。

墓碑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四周长满了杂草，石碑上那张一寸黑白照片，正是十八岁时的我。

程野单膝跪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擦去墓碑上的泥垢与落叶。

他从怀里拿出那份折叠整齐的死亡医学证明书，连同那束雏菊，一同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林念，对不起……”

这句迟到了整整十年的对不起，终于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落在了荒草凄凄的孤坟前。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公墓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漫山的薄雾。

程野在我的墓碑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他才撑着墓碑缓缓站起身。

他深深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定格在十八岁的少女，转身大步走下山阶。

三天缓冲期的最后一天。

程野办好我妈的出院手续，陪她回了筒子楼收拾东西。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程野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整理我留下的遗物。

他将我在远明高中穿过的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箱子里；他将书桌上那些写满批注的高考模拟卷一本本码放整齐；

当他拿起那本翻烂了的英汉词典时，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从夹层中滑落。

程野捡起便签。

上面是我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程野的理想是考上首都医科大，我的理想是，考去程野所在的城市，远远看着他就好。】

程野紧紧捏着那张便签，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泪水无声地滴落在纸页上。

收拾好所有东西，他们走下了楼。

老城区筒子楼下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巨大的黄色挖掘机发出轰隆隆的沉闷轰鸣，铁臂高高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