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我妈强撑十年的伪装。

她僵在那里，嘴唇颤了颤，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发抖：“可我不敢承认。她才十八岁啊，她那么懂事，那么想考大学，她怎么能就这么没了……”

程野的手指缓缓收紧：“她不会怪您，她那么在乎您，只会希望您好好活着。”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很久后，我妈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了些。

程野给她倒了杯温水，才问：“阿姨，那些汇进我爸工资卡的钱，都是您打的？”

我妈握着水杯的手一顿，低低“嗯”了一声。

“念念欠你们程家一条命。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多捡点废品，多做几份零工，能攒一点是一点。”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哽咽：“孩子，对不起。”

程野眉心微蹙，沉默许久，才开口：“您不用向我道歉。”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深夜，程野回到公寓。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开门，站在客厅里许久没有动。

程野父亲的遗照还摆在玄关柜上。

程野抬眸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随后，他径直走向阳台。

角落的地面上，还留着昨天被火烧过的痕迹。

零碎的纸灰被夜风吹得到处都是，残缺的信纸沾着焦黑的边，凌乱地散在瓷砖缝隙里。

程野蹲下身，一片片地捡起，然后将信纸拼凑在一起。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像是怕稍微用力，那些本就脆弱的纸片就会彻底碎掉。

我飘在他身旁，心口一阵酸涩。

“程野……”

纸边锋利，划破了他缠着纱布的左手指腹。

鲜血渗出来，很快染红了那片残纸。

可程野像没有感觉到一样，依旧低头翻找着。

我忍不住开口：“别拼了，程野。”

他听不见。

他一次次拨开灰烬，一次次将残片摊平。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程野的手停在阳台排水口旁。

那里躺着一个被烧得发黑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程野。】

那是第九十九封信。

程野指尖发颤地将信封拿起来，拆开时动作格外轻，生怕弄坏里面那张早已发脆的信纸。

信纸展开的一瞬，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写信的那个晚上。

【程野：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看到这些信，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没有用，也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没办法让程叔叔回来。

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

比起你误会我，我更怕你自责。

我想告诉你，喜欢你这几年，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事情。

如果以后我再也不能见到你，那我顺祝你早安、午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