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3-10 17:14:18
沈婉捏着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城的出现是个意外,一股可以借用的力量,却不是能依靠的人。
这世上能靠住的,只有手里的钱和粮票。
她没回招待所,直接去了厂区门口的国营饭店。
下午的饭店人不多。
她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慢慢吃着。
她在等赵建国。
她算准了赵建国在供销社碰壁,丢了那么大的人,会第一时间来找自己。
他不会回家,也不会去单位,招待所是他唯一能堵到自己的地方。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把谈判地点选在人来人往的国营饭店。
在这里,他赵建国火气再大,也得顾及他那张脸皮。
果然,一碗面没吃完,赵建国就冲了进来。
他眼睛通红,额角青筋直跳,显然气到了极点。
他一眼看到角落里的沈婉,大步走过来,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婉,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婉抬起眼皮,用筷子卷起最后一根面条放进嘴里,细细嚼完咽下,才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让赵建国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我不想干什么。”
沈婉看着他,眼神平静。
“赵建国,我的话昨天说得很清楚,离婚,还钱,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还敢提钱?”
赵建国气笑了,他一**坐在沈婉对面,身子前倾,声音带着威胁。
“今天你在供销社闹那一出,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李主任都找我谈话了!”
“你那个转正名额,就是因为你胡闹才被公示的,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大事!”
他到现在还觉得是沈婉的错。
沈婉也笑了,笑意里满是嘲讽。
“你的大事?你的大事就是把我的工作送给你那个相好的?赵建国,你真大公无私啊。”
“你!”
赵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深吸一口气,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婉,我们毕竟是三年夫妻,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名声不好听。”
“听我的,跟我回家,给妈道个歉,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以后我每个月少给林霞十块钱,这样总行了吧?”
他以为这已是天大的让步。
沈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小丑。
“赵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回家?回哪个家?”
“那个墙角发霉,充满**膏药味和你跟林霞龌龊事的家吗?”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扔在桌上。
“你不是说我闹吗?行,那咱们今天就把账算清楚。”
赵建国看着那个熟悉的本子,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沈婉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一九八二年十月,我们结婚,你家没出彩礼,说你是干部,不能搞封建迷信。”
“我家陪嫁一个红木柜子,两床新棉被,还有一百块钱压箱底,对吧?”
赵建国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
“结婚第一个月,我工资三十五块,你工资四十二块。”
“你跟我说,你的钱要存起来干大事,家里的开销先用我的,我同意了。”
“你每个月给你妈王大翠寄十块钱,雷打不动。”
“我过年想给我爸买瓶酒,你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一九八三年三月,林霞搬来,你说她孤儿寡母不容易。”
“从四月开始,你每个月从我的工资里拿出十五块钱给她,后来涨到二十块。”
“我跟你闹,你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没有同情心,让你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沈婉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敲在赵建国的心上,也敲在周围竖着耳朵的食客心上。
饭店里本来还有些嘈杂,此刻却安静下来。
“结婚三年,三十六个月。”
“我的工资从三十五块涨到三十八块五,加上奖金补贴,总共收入一千四百零八块五毛。”
“这笔钱,一分不差,全在你手里保管。”
“这三年,你给你妈寄了三百六十块。”
“你‘帮扶’林霞,一共给了六百三十块。”
“你自己抽烟、喝酒、请客吃饭,每个月至少十块,又是三百六十块。”
“光这三项,加起来就是一千三百五十块。”
沈婉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建国发白的脸。
“赵建国,你告诉我,剩下的五十八块五毛,够我们两个人,加上你那个瘫痪在床的妈,生活三年吗?”
“家里的米、面、油、煤球,是天上掉下来的?”
赵建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或者说,他刻意不去算。
在他心里,沈婉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胡说!你这是诬陷!”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显得苍白无力。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婉合上本子,往桌子中间一推。
“离婚,我也不多要。”
“我那三年的工资,一千四百块,加上我爸妈给的一百块压箱底钱,总共一千五百块。”
“你拿出来,我立刻跟你去办手续,从此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一千五百块?”
赵建国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没钱?”
沈婉冷笑。
“你没钱,你拿什么养林霞?”
“你没钱,你哪来的钱去跟李主任拉关系,想把我的工作给别人?”
“赵建国,你别把我当傻子,我给你三天时间,凑钱。”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天后,我要是看不到钱,这个本子,就不会只出现在你面前了。”
“厂委、妇联、纪检科,甚至市里的报社,我都会送一份过去。”
“到时候,你这个保卫科长还想不想干,就看你的本事了。”
“你敢!”
赵建国的眼睛里迸出凶光。
“你看我敢不敢。”
沈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面如死灰的赵建国,补了最后一刀。
“哦,对了,我刚才算错了。”
赵建国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以为她要让步。
“除了一千五百块,还有精神损失费、青春损失费。”
“凑个整,两千块吧。”
“少一分,我们纪委见。”
说完,沈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国营饭店。
留下赵建国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两千块,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沈婉走出饭店,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暖意。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赵建国那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肯定会想办法赖账。
但她不怕,她手里有他的七寸。
她没有回招待所,而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不是赵建国的家,是她出嫁前的那个家。
有些事情,她必须回去做一个了断。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的酒鬼爹估计又出去喝酒了。
一个穿着打了补丁旧衣服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沈婉,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嫁出去的闺女吗?怎么有空回来了?跟建国吵架了?”
这是她的后妈,刘桂芳。
沈婉懒得跟她废话,直接说:“我来拿点东西。”
她走进自己出嫁前住的小屋,里面堆满杂物,充满了霉味。
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正躺在床上看小人书,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婉没理他,径直走到床底下,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
这是她妈去世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刘桂芳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找到了?找到就赶紧走吧,别等会儿你爸喝醉了回来,又找你麻烦。”
沈婉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她少女时期的小玩意,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她把这些东西倒出来,只留下了铁盒。
然后,她当着刘桂芳的面,从布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钱,开始往铁盒里塞。
那是她身上所有的钱,大概几十块。
刘桂芳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她脸上的假笑变得热切起来。
“婉儿啊,你这是发财了?建国给你的?”
沈婉没说话,把钱塞好,盖上盖子,放回布包里。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刘桂芳突然拦住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红纸,硬塞到她手里。
“婉儿,既然你跟赵建国过不下去了,妈也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受苦。”
“我托人给你说了门亲事,是咱们厂王副厂长的儿子。”
“虽然人有点......但家里条件好啊,你嫁过去就是享福!”
沈婉展开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订亲的日期——三日后。
她想起来了,前世,她被赵建国赶出家门后走投无路,刘桂芳也是这样,要把她嫁给那个有名的傻子,换取两百块的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
沈婉看着手里的红帖,再看看刘桂芳那张贪婪的脸,忽然笑了。
她把红帖重新折好,放进兜里,抬头看着刘桂芳,一字一句地说:“三天?行啊。”
刘桂芳以为她同意了,喜上眉梢。
却听沈婉下一句话是:“三天时间,够我让他爸的工厂,改姓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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