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10-09 10:17:25
姜眠发现一本百年植物笔记时,纸张边缘残留一道奇异泪痕。循着书中地图痕迹前往公园,
却屡寻不得黄藤花踪迹,遇见了摄影师沈延。他说地图标志来自即将拆除的老公园,
那里每棵树都雕刻着秘密代号。暴雨之夜,拆迁队毁园前夜,
姜眠从一张古树叶脉里发现了新坐标。他们赶在新机器轰鸣前,
在树根深处挖出一颗琥珀般透明的火山岩石。展览开幕当天,观众们蜂拥而至,
百年植物笔记被小心安置在正中。
窗外却传来轰鸣——老公园旧址拆迁处地底深处涌出苍翠藤蔓。“它们醒了,”姜眠低语,
“百年前被埋没的种子,听见了回家的钥匙在转动。”三月的风,带着一点薄脆的凉意,
裹挟着上海特有的潮湿粉尘气息扑在脸上。姜眠缩了缩脖子,把脸更深地埋进灰白围巾里,
像一只畏光的鼹鼠,迅速挤入了城隍庙后巷那片喧闹的旧书集市。
这里的气味浓重而复杂:泛黄纸页浓重的腐朽气混杂着劣质印刷品的油墨味儿,
旧木器隐隐散发暗朽的气息,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食物残渣,随着人群脚步翻腾起来。
市井声浪如同厚重的幕布迎面压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老式半导体收音机滋滋啦啦的音乐声,黏腻地纠缠成一股巨大的气流。
姜眠的心脏微微抽搐了一下。她习惯性地加快脚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
快速扫过两侧密密匝匝的摊子。那些堆积如山、落满尘土的旧书和杂件对她而言,
如同沙里淘金的寻宝乐园——她工作的博物馆古籍修复工作室里,
那些需要精密处理的古旧纸页,便是源于这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一只灰扑扑、棱角磨损近乎圆滑的皮面簿册突然抓住了她的视线。它的尺寸不大,
安静地躺在旧秤砣、锡制茶叶盒和一叠破旧的民国月份牌之间,
沉默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小石头。
摊主干瘪枯瘦的手指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叠月份牌上旗袍美人的脸蛋儿,目光混浊,
对姜眠的到来毫无察觉。姜眠蹲下身,指尖带着职业习惯的谨慎,避开了皮面上龟裂的缝隙,
小心翼翼地将它捡拾起来。本子很轻,翻开扉页,泛黄且变脆的半透明衬纸下,
隐约是些繁复优雅的西洋纹样和陌生的植物图案。纸张极脆,带着年代久远的叹息,
似乎只要稍稍用力,便会化为齑粉。内页夹着的植物标本已然发暗蜷曲,
像是被时间抽干了所有汁液的干枯残骸,颜色是烟熏的棕黑。
一行行流畅娟秀的英文手写体流淌在变色的纸面上,
日期起始于遥远的1898年夏:“…沪上暑热难当,然园中之藤愈发怒放…”。
姜眠屏住了呼吸。这是古董,是时光的信件。
她抬眼望向那个老旧的铜挂钟标价牌:“100元”。几乎是下一秒,
她飞快地掏出两张有些皱巴的纸币压在摊主油腻的秤盘底下。“就这本了。”声音像蚊蚋,
却异常清晰。摊主这才掀起沉重、被眼垢粘连的眼皮,“哦?那旧簿子?你倒是有眼光,
识货嘛。”他收下钱,挥了挥手,目光随即又粘回那些纸皮泛黄的美人脸上。
姜眠迅速地把册子拥入怀里,用围巾挡住周围纷乱的目光,转身融入了人群。
旧书皮的触感干燥冷硬,似乎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无声的过去。
古籍修复工作室占据了博物馆幽暗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一隅。巨大的原木工作台占据核心位置,
空气中有恒定的、极其清淡的特制纸张修复药水的味道,像是某种古旧的、沉着的香料气息,
混合着陈年书籍特有的、沉淀下来的尘埃和纸张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时间”的味道。
高强度白炽台灯的光柱精准地落下,在姜眠戴着的医用白棉手套上照出一个柔和的亮圈。
那本被命名为《艾氏植物学笔记》的旧册子,终于除去尘垢,
静静躺在覆盖着白色棉衬纸的防静电台面上。显微镜的光罩调整到位。她屏住凝神,
科手术——镊子的尖端稳定地悬停在一页严重糊粘、字迹墨团几乎湮没植物图纹的位置上方。
药水极缓慢地浸润那些纠缠死去的纸层和顽固墨迹,气味清凉凛冽。
“嗡——”手机在桌角骤然震动。屏幕上跳出好友李萌热情得过分的催促微信:【眠!速来!
人民公园‘春日集’新到了超美的马醉木!小红书已经爆了,博主打卡区排队半小时起!
再不去光线都被打卡的照没了!今天可是阴天唯一的好时刻啊啊啊!
的表情符号和几张过度饱和、被滤镜和网红pose填满的精修照片:巨大花树下拥挤人潮,
人人举着夸张的网红咖啡杯或者巨型道具书,笑容标准,姿势雷同。
姜眠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显微镜的目镜上移开,手指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镊尖几乎触碰药水浸透后脆弱的纸页。她像没看到嗡嗡作响的手机一般,
用另一只手的侧边指节随意一按,屏幕瞬间熄灭。周围重归纯净的寂静,
只有心脏搏动声和实验室精密环境控制系统微弱的电流声混杂在耳边。
她的指尖再次稳定下来,精准探入墨迹与污渍缠绕的中心。这是更孤独也更诚实的对话,
与百年前那个未知的、执笔描摹植物的人,跨过时光的尘埃和扭曲的影像交流。
远比那些刻意摆弄的花草与拥挤喧嚣更能抓住她此刻全部的心神。
她轻轻剥离一片粘连的枯叶,小心不破坏其下方模糊的、仿佛叹息的花影轮廓。
这才是属于她的春日。隐秘,寂静,与真正的植物之灵直接交流。时间无声流淌。
当最后一处顽固的黑褐色物质被小心剔离,药水缓缓挥发,
那片模糊得几乎完全隐没的植物图样终于艰难地向姜眠展现了一丝真容。即使褪色、变形,
那舒展的、细长卷曲的形态特质,
与她日复一日在本地植物图鉴中反复翻阅过的某种藤本植物的形态特征缓缓重合。
她猛地抬起头。显微镜冰冷的金属镜筒撞上额头,留下短促钝痛。
黄藤(CaulisFibraureaRecisa)。
一种据史料零星记载曾分布于上海滩及周边低山地带的本地原生种。记载寥寥,标本稀缺,
近几十年几乎被认为在当地野生的环境下已经绝迹。
这本百年前的笔记里竟然清晰地描绘并记录了它?!姜眠的心跳陡然被攥紧。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翻动。笔记中段几页严重污损糊粘的部分,
隐约显出铅笔细密勾画的曲线条,是……地图?黄藤,
加上这可疑的地图标记……她需要亲自去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去亲眼寻找那被遗忘的色彩。
她抽出那张复印放大的模糊藤蔓图稿和手绘初步复原的地图痕迹,小心塞进背包侧袋。
人民公园被人工精心打扮成一幅巨大而刻板的“春意盛景”。
成片成片如同复制粘贴的郁金香、风信子,颜色浓烈得近乎失真,
被修剪成标准的几何形状码放在黑色的沃土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花香,
混合着廉价糖精勾兑的饮品和新鲜出炉、高油糖的网红甜点散发的甜腻味道,
形成一股闷热油腻的空气激流。汹涌的人潮在限流的临时围栏后挪动,
举着手机的胳膊如同层层叠叠的机械臂森林,
无数闪烁镜头争先恐后地攫取着被规划好的“自然”碎片。姜眠紧攥着那张图纸边缘,
仿佛捏着浮木一角,奋力抵抗着那强大的视觉和气味漩涡,
艰难循着记忆中的模糊路径向公园深处钻去。嘈杂的人声几乎击穿她的耳膜:“宝宝,
看右边这朵粉的!对,歪头比心!诶好!”“亲爱的快退两步,
把我放整个欧式花亭框里面…美颜拉到三档,腿长开了吗?”她几乎要窒息了,
狼狈地拨开眼前晃动的手臂和**杆,背包在混乱中无数次撞上旁人的胳膊腿脚,
换来不满的白眼和低声抱怨。终于,她拐上一处僻静的小径,将鼎沸的人声甩在身后。
地图上标记的、被浓重墨团覆盖的区域,对照公园最新竖立的精致导览牌…一片空茫。那里,
此刻被一片规划工整、尚显稚嫩的小叶黄杨灌木带牢牢占据。深绿色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带着崭新绿化植物的无辜和刻板。图纸上那暗示着沟壑或是林缘的曲线标记,
仿佛被一张无形的橡皮彻底擦去,只留下冰冷的现代化绿植和坚硬的水泥步道。
她绕着那片灌木走了几圈,对照手机上的卫星图和公园旧地图,试图找到一丝地形的影子。
没有。一点也没有。那种庞大而无形的篡改之力,沉重地、无声地碾过眼前的一切。
沮丧和某种迟来的、预料之中的失落终于淹没了她。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导览牌栏杆上,
试图平复急促灼热的呼吸,耳膜里还残留着人群的嗡鸣。身后灌木丛发出细微窸窸窣窣声。
姜眠倏地抬头,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光线在树丛枝叶缝隙间跳跃、切割。
一个人影正从枝叶掩映的深处缓缓走出来。那人身形高挺,
穿着沾满灰尘的深灰色耐磨冲锋衣,拉链随意敞开,
露出里面一件洗得略发白的墨绿色抓绒衬衣。
他背着一卷沉重的摄影背包和一个同样布满磨损痕迹的三脚架,
右肩随意挎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黑色专业摄影箱。脚步敏捷无声,踏在厚厚的腐殖落叶层上。
风吹乱了他额前几缕微卷的黑发,露出一双温和明亮、仿佛天生带笑意的眼睛。他也在看她。
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烦躁,没有被打量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沉静的观察,
像在打量某种偶然摄入镜头的独特景物,带着好奇与一丝了然。“迷路了?”他开口,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在空旷处说话的自然松弛感,却清晰地传入姜眠耳中。
姜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图纸,指甲抵着塑料硬壳夹板的边缘,心脏跳得又沉又快,
竟一时无法组织起成句的回答。他似乎也并不真的需要她的立刻回应,
目光自然地从她紧绷的脸上移开,落在她紧紧握在手中的折叠图纸上,
还有背包侧袋隐隐露出的那张复印的植物图稿一角。“在找人……还是找地方?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周围的风声和人潮回响好像在这一刻陡然被抽离。姜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某种气质,仿佛与那片被规训的、过分喧嚣的“春日”格格不入。
他身上沾染的是枯叶与泥土真实的气息。她吸了口气,将那点局促不安压了下去,
终于将手里攥得发热的图纸朝他稍微展开一点点。
“我在找一种……可能曾经长在这里的一种藤本植物,叫黄藤。”她的语速有点快,
却异常清晰,“是根据一张旧地图找过来的。”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同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燃。他朝她迈近一步,并非唐突的逼近,
只是缩短了彼此间因为陌生而产生的疏离距离。他伸出宽大的手,指节修长有力,
却并非要触碰那张纸。“能……给我看看吗?就一下。”语气温和坦荡。姜眠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那叠着多次折痕的复印地图递了过去。
那双带有薄茧、显然极富手感的手小心地接过纸张,展开。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落在那几道简陋模糊、标注着一个十字交叉符号的核心墨点区域。
眉头微微蹙起几秒,带着困惑,又似乎在快速检索着某种记忆深处的线索库。随即,
他猛地抬头看向姜眠,刚才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被一种锐利的确认取代。“这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伸出粗壮的食指,
直接点在那片她标记为黄藤可能生长、此刻却被新式园艺覆盖得干干净净的核心模糊地带。
“地图本身指向就不是这儿。是这个标记符号,
”他的指尖落在她复原图边缘那个不起眼、形似两把对称交叉的园林花铲的小标识上,
“这是‘栖园’——一个快被推土机啃光的老园子,几乎没人知道它了。现在归了开发区,
下周就要被彻底扫平了。”“栖园?”姜眠的头脑飞速运转,
这个名字在那些被淘汰的旧园林志上匆匆滑过,模糊得像一个遥远的传说。“对。
我外公家世代是那一片的园艺匠人。这个标记是他那辈人专门给栖园做标识用的。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如同穿过姜眠,望向一个看不见的时间长河,
“公园里有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树,位置从来没动过。
过去园林匠人会在树干靠近地面的隐蔽处,用暗刻做记号。标记不同区域。
”他的目光回到了姜眠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和一丝灼热的兴奋,
声音也抬高了些:“你要找的那个十字标记点,是栖园里几棵最有年岁的树之一!
那地方快没了,周末……就这个周末最后一天!我开车带你去!说不定赶在它消失前,
能帮你找到你那个‘黄藤’!”他语速加快,“我是沈延,职业野拍。”他伸出手。
风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耳根依旧因为人群喧嚣而微微轰响着,
但一种奇异的力量正迅速穿透周围无形的闷热墙垣。姜眠看着沈延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又顺着他沾着泥土的运动裤裤管向上望去——那是对即将被抹去旧痕发自内心的急切与不忍。
她没有丝毫迟疑,将带着手套的手伸向他那微凉、宽厚的手掌:“姜眠,博物馆修复师。
”两只代表不同时光职业的手掌相握,坚定有力。“好。周末。栖园。
”周六清晨的天幕尚未完全明亮,透着一种阴翳的、泛着灰蓝色的铅质感。空气又湿又沉,
几乎要攥出水来。沈延那辆底盘高、车身布满剐蹭划痕的老旧吉普车驶出城区。
车窗打开一条缝隙,
扑面而来的是城市边缘特有的、混合着尾气、扬尘和陈腐泥土的粘稠气味。副驾驶的姜眠,
膝盖上摊开着那本艾氏笔记的影本。车子颠簸中,
她凝视着地图标记区旁那几行褪色模糊的字迹:“…壬寅仲春,此藤尤茂,
自溪畔巨石攀援…花如金蕊,灼而少香…”(1902年农历二月,这藤长势格外茂盛,
从溪边的巨石攀援而上…花朵金黄如蕊,
热烈却罕有香气…)壬寅仲春……一个世纪前的景象在陈旧字迹里摇曳。
沈延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想什么呢?还在念着你的百年藤啊?
”姜眠把目光从纸上微微抬起,转向车窗外急速后退的、模糊不清的景象:“没什么。
只是在想……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上海的春天,大概不会需要挤在人堆里拍照。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沈延轻笑一声,
笑声里带着点了然和微不可察的自嘲:“那时候能写笔记的女人更稀罕。拍是拍不着,
骂大概不少挨。”他顿了顿,仿佛被什么牵动了思绪,语气沉了沉,“现在……也差不多。
”城市轮廓终于被抛在身后,道路迅速狭窄崎岖,
两旁高大稀疏的林木带着一种被遗忘的荒瘠感。水泥路面不久便消失了,
轮子碾压在布满碎石和积水泥洼的土路上,溅起污浊的水花。视野前方,
突兀地被一大片临时砌筑的两三米高、连绵的简陋水泥围墙包围圈定。
墙面涂抹着巨大刺眼的鲜红油漆大字,腥红得像凝固的血:“禁止入内,危房拆除”。
刺目的警告牌下,却歪歪斜斜开着一个勉强容一车通行的、被粗暴撞扩开的窟窿,
如同被人强行撕开的伤口。破碎的水泥块散落一地,混合着泥浆。
几台庞大的黄色拆迁机械如同饥饿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蹲踞在围墙之后那片空旷的废园深处。
车身沾满污泥,狰狞的机械臂爪在阴霾的天色下凝固不动,透着无声而凶横的压迫感。
空气中漂浮着尘土腐烂的碎屑颗粒和浓重的机油铁锈味。车子剧烈颠簸着,
穿过那个强行破开的围墙豁口,如同闯入一个被时间隔绝的末日禁域。沈延猛打方向盘,
老吉普几乎是冲进一片荒芜的野地边缘,在泥潭边缘一个险险的打滑摆尾后,稳稳地停下。
“到了!”沈延跳下车,声音穿透这片废墟般的死寂,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响亮,
“最后的栖园。”冷冽潮湿的风直灌进来。眼前的景象让姜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攥紧了膝盖上那叠发皱的影印稿。栖园。不是公园残余的温情,
而是被一场巨大灾难粗暴蹂躏过后的最后骨架。视野所及,是满目触目惊心的疮痍。
高大的老建筑倾颓如同被啃咬过的骨架碎片。
砖红的、灰黑的残墙断壁七零八落、棱角狰狞地指向灰黯的天空,窗框朽烂,门户洞开,
像一个又一个失去了眼球和牙齿的洞眼,空洞地望着闯进来的陌生人。
残墙角落缝隙里疯长着枯黄蓬乱的高草。地面被重型机械反复碾压过,
留下如同巨大战车碾过的、深可陷足的泥泞辙印和翻搅出的碎砖瓦砾。
一些被砍伐后留下的古老树桩,被连根掘出的巨根虬结狰狞,断口新鲜惨白,
仿佛还在无声地流淌粘稠的汁液。
充斥着尘土、腐木、机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时间被强行打断、碾碎后散发的焦糊败亡气味。
这就是一个世纪前,艾琳娜笔下那个记录着生机蔓藤的静谧花园。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姜眠。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湿滑的车门。
百年光阴,最终不过沦为推土机履带下沉默的**。沈延大步走来,脸色凝重异常,
眼底那份在博物馆外的明亮笑意一扫而空,只剩下锐利而沉重的忧虑。他没有安慰的空言,
迅速从背包里抽出一卷防水性极好的超大幅卫星航拍图复印件,
还有几张显然更早时期拍摄的栖园地形照片。“我们必须快!”他的声音绷得像弓弦,
手指快速划过那被强行嵌入的、象征毁灭的工程围墙红线,
精准地在图中央偏西南一个尚未被红色触角延伸侵吞的小小绿**域用力一点!“就这儿,
地图上十字位置!这里地形还算完整,有溪流遗迹痕迹,最重要的是,”他抬起头,
目光投向雾气蒙蒙的废园深处,仿佛想穿透那层灰色帷幕,“那边有几棵老树!
是当年园艺匠做标记点用的核心树!”时间刻不容缓,
那几台静默的钢铁怪兽不知何时会再次苏醒咆哮。沈延一把拉开车子后备箱,
发出沉重“哐当”的金属撞击声。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两台顶级户外相机机身、一排长短不一用泡沫槽牢牢固定的镜头,
闪光灯。但他只迅速抽出两条深色军用防水的多功能披风,还有两支强光手电,
递过来一支给姜眠。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拿着!挡泥也行挡雨也行!快走!
”他说罢转身就走,步伐极大,在满是障碍物和浮泥的湿滑废墟上依然稳健,
显示出惊人的户外适应能力和体能。姜眠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她的专业皮鞋在淤泥中完全失去抓地力,每一步都深陷其中,
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吸附声,泥浆迅速漫上鞋帮。
而沈延脚上那双满是泥污的硬底高帮登山靴却始终步伐稳定,
踩踏在碎砖断木或者泥水稍微浅硬处,稳稳开辟着道路。
巨大的专业摄影背包在他背上轻盈地颠簸跳跃着,
丝毫不影响他敏捷绕开倾倒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
她只能咬牙盯着他那宽厚的背影冲开混沌灰暗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踉跄追着。
强光手电的光束在浓重阴霾和尘霭中劈开一道晃动的通路。冷湿沉重的空气压迫着胸膛,
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异常费力,混着粉尘和腐臭泥土的气味令人阵阵作呕。
巨大的破拆声似乎仍在这片死亡的寂静里留下某种幽灵般的震响。姜眠的心跳如同擂鼓,
敲击着耳膜和肋骨,一种巨大的虚无感伴随着每一次艰难拔起的脚而弥漫开来。
真的可能还有东西留存,就在这片废墟之下吗?“这边!抓紧!
”沈延的声音从前方的废墟断层后传来,
紧接着一只沾满污泥但异常有力的温热大手伸到面前。姜眠想也没想,
一把紧紧抓住那只粗糙厚重的手掌!一股巨大的、带着她身体重量的力量瞬间拉扯上去!
她猛地一蹬脚下打滑的废料堆,
半个身子被那股力量整个提上了那片高出平面的破碎混凝土地基上。双脚踩上坚实地面,
喘息剧烈。抬起头,眼前一片略为开阔的区域。荒草在风中摇曳。
眼前是一条早已干涸、只剩下宽阔凹槽形状的弯曲水道,如同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
水道底部龟裂,散落着垃圾和被雨水冲刷堆积的淤泥。然而水道旁,
几株巨大、形态歪斜奇崛的古树,如同身负重伤却依旧昂首屹立、怒视着废墟战场的老兵,
撑起一小片尚存尊严的孤地!粗壮的树干上爬满深绿近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附生植物,
盘曲虬结的根系如龙爪般深深扎入大地,**的部分暴戾又苍凉。沈延没有片刻停顿,
放下背包,大步奔向树丛,
迅捷如离弦之箭扑到其中一株最粗壮、树皮如鳞甲般古老皲裂的老榆树下。他单膝跪地,
顾不得满地污泥,将随身携带的折叠丛林小刀飞快弹出刀锋,
毫不迟疑地、用刀尖粗暴剐蹭树根部堆叠覆盖的厚厚湿滑青苔!
刀尖刮破柔软苔衣和下面软烂的腐殖层,发出“嚓、嚓”的沉闷声响,
带出新鲜的泥点和植物腐烂的气息。姜眠快步走到他身边,心跳急促得如同密集鼓点。
她强迫自己稳定呼吸,努力想看清那被污泥浸染的部分。“……记号……被刮掉了?!
”沈延猛地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绝望的愕然!他指向那粗大树干根部几个位置,
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吹散,“就是这里!按照家传的行规,
标识应该在朝向水源或路径的方向埋入树干皮层,刻痕应该就在这里!
过那几处明显带着崭新暴力破坏痕迹的树皮表面——粗鄙蛮横的金属刮铲痕清晰得触目惊心!
比周围的自然裂纹和腐痕都干净新鲜得多!仿佛有人手持利器,粗暴地刮掉表层树皮,
将那存在了近百年、记录着方位密码的痕迹,粗暴地、彻底地连根剜去!
只剩下木头苍白新鲜的伤**露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有人……这是存心要抹掉标记!
”那冰冷的、被刻意篡改的暴力感瞬间攫住了姜眠。“不止。
”沈延的声音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低吼,“这是专业的工具!
专门冲着树干表层去的!手法狠准,一点残痕都不留!”他猛地站起身,
眼神扫过眼前剩下的几棵树,如同困兽,“该死!”冰冷巨大的恐慌感瞬间吞没了姜眠。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被**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手本能地扶向旁边的另一棵树粗糙冰冷的树干以稳住身体……“唔!
”一声细微短促的、压抑着的痛呼逸出。
她的手指在接触树皮的一瞬间被锐利的东西狠狠划拉了一下!尖锐的痛感直抵神经。
她倏地收回手。姜眠皱眉看向自己右手食指指尖。
厚厚的修复专用防护棉手套居然被划破了一条口子!
一丝温热的血珠迅速从里面渗出、洇染在磨白的棉布表面。视线随即投向刚才触碰的位置。
在老榆树那如同龙鳞般裂开的深褐色古老树干上,一处被厚重苔藓覆盖的地方,
一小块尖锐的、极其不自然的“东西”突兀地刺了出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的暗褐色光泽。
刚才就是它割破手套!她强压住心跳,在沈延疑惑地注视下凑近,
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绕开那尖锐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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