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净手，走到厨房后院，仰头望了望疏星点点的夜空。晚风带来前院残留的欢宴气息，也带来了深秋的凉意。路还长，但第一步，他总算稳稳地迈出去了。只是不知为何，那位大小姐接过雪梨盅时，丫鬟转达的那句低不可闻的“有劳”，却比周侍郎的夸赞，更清晰地回响在他耳畔。

晚风裹着凉意，穿过庭院，吹动了李煜额前微湿的碎发。那声“有劳”带来的些微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复，便被这现实的凉风一激，渐渐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残余的宴席烟火气与那点莫名的情绪一同缓缓吐出。夜空疏星淡远，衬得林府高耸的屋脊飞檐如同沉默的巨兽剪影。

累，是真累。从精神到身体的全面透支。但心底那块自穿越以来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随着今晚的成功，略微落稳了一些。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呼来喝去的外院杂役了。

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正准备转身回屋歇息——厨房后面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耳房，王妈妈已准许他暂时歇在那里，比之前的大通铺强上太多。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从后院连接西侧小花园的月亮门方向，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起初李煜并未在意，府中下人在僻静处说些闲话再正常不过。他抬脚欲走。

“……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老爷这次……”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语气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凝重。

李煜脚步一顿。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并非厨房里常打交道的那几个人。

另一个声音接上，更低沉，几乎含在喉咙里：“放心，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混在明日采买的药材里进来，无色无味，银针也试不出……只需一小撮，连续用上三五日，便会心悸气短，看着如同旧疾复发，体虚衰竭……”

药材？旧疾复发？体虚衰竭？

李煜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睡意全消。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往廊柱的阴影里缩了缩，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哼，那老家伙身体本来就不算硬朗，只是近来胃口似乎好了些……不能再拖了。”沙哑声音冷笑道，“还有那位大小姐，也是个变数。她若一直这般……上头的意思，最好一并‘照顾’到。”

林老夫人？林婉儿？

李煜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集中。这不是闲话，这分明是……谋害主家的毒计！

“大小姐那边……倒是不急。一个闺中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倒是新来的那个厨子……”低沉声音提到“厨子”时，语气里带上一丝阴冷的疑虑，“今晚宴席他出了大风头，会不会碍事？”

“一个厨子而已，仗着点新奇玩意儿罢了。宴席过了，还能天天做宴席？只要老夫人的饮食……”沙哑声音不以为意，但随即又补充，“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找机会探探他的底，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是走了狗屎运，从什么破书上看来的。若真是个不知深浅的……厨房里出点‘意外’，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