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变故发生在午后。
正当张大海亲自处理那条极费功夫的“酿麒麟鱼”(将鱼肉剔出剁茸调味,再塞回鱼形炸制)时,他手中的尖刀忽然一滑,“当啷”一声掉在砧板上。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张大海一手撑住灶台,另一只手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继而泛起青灰,额头冷汗如雨而下,大口喘着气,竟似站立不住。
“张师傅!”“主厨!”
离得近的帮工慌忙上前搀扶。张大海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痛苦地蜷缩下去。
“快!快扶他下去!去请大夫!”王妈妈脸色煞白,尖声叫道,声音已带上了哭腔。厨房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有力气的杂役七手八脚将瘫软的张大海抬了出去。方才还热火朝天、秩序井然的厨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灶洞里柴火噼啪的微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主心骨倒了。在这距盛宴仅剩两天半的节骨眼上。
王妈妈在原地转了两圈,丰满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慌乱地扫过厨房里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沉默的李煜身上,停住了。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绝望,有挣扎,最后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李煜!”王妈妈的声音干涩嘶哑。
李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小人在。”
“张师傅的情形,大夫看了,说是急症,少说也得将养半月。”王妈妈死死盯着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下这宴席,府里绝不能搞砸。厨房里这些人……”她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帮厨,其中赵四低着头,嘴角却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没一个能顶事的。你来做的那几样新奇点心,老夫人和小姐都夸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这宴席的掌勺,你敢不敢接?”
话音落下,整个厨房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全集中在李煜身上。有难以置信,有嫉妒如火,有等着看笑话的嘲讽,也有极少数如老刘头般的担忧。
李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掌心瞬间沁出冷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下了,若成,他便是一步登天,在府中地位将彻底不同;若败,恐怕就不只是打回原形那么简单,在这等级森严、看重脸面的世家,搞砸如此重要的宴席,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仿佛被拉长。灶火的微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他想起自己初来时的惶恐,想起摸到锅铲时的决心,想起林婉儿眉间那抹轻愁,也想起赵四那阴冷的眼神。
退?退一步,或许能暂时安稳,但下次机会何时再来?在别人的地盘上,没有真正的倚仗,永远只是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
进?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悬崖,但也是唯一一条可能通往“不可替代”的路。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专注。他没有立刻回答敢或不敢,而是清晰地问:“宴席规格、贵客口味忌宜、现有食材清单、以及府上对此次宴席的最大期许,还请妈妈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