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镯:绣娘的蛇妖夫君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禁制最弱。她必须在那之前登上山顶。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爬到了云雾线以上。这里已经看不见植被，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终年不化的积雪。气温骤降，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沈清辞裹紧单薄的衣衫，找了个背风的岩缝，生起一堆火。干粮已经吃完了，她只能挖些草根充饥。水囊里的水也结了冰，她只好含一块冰在嘴里，等化了再咽下去。

夜里，气温降到冰点以下。沈清辞抱着膝盖蜷缩在火堆旁，冷得浑身发抖。怀中的小青蛇冰凉得像是死物，只有微弱的心跳证明他还活着。

“墨麟……”她低声唤他，“别睡，陪我说说话。”

小青蛇没有反应。

沈清辞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你说要陪我走完这辈子的，不能说话不算数。”她哽咽着，“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把你的蛇尾巴打成蝴蝶结!”

小青蛇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清辞破涕为笑，将他搂得更紧。

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

沈清辞天不亮就出发了。山顶近在眼前，可最后这段路最是难走——那是几乎垂直的悬崖，只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可以落脚。

她咬咬牙，将小青蛇用布条固定在胸前，开始攀爬。

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着力点，一点一点往上挪。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有两次差点失手滑下去。

但她撑住了。

日落时分，她终于爬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平台中央，有一株通体莹白、形如灵芝的植物，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千年灵芝。

沈清辞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摘那灵芝，却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

“凡人，为何擅闯云雾山?”

她抬起头，看见灵芝旁站着一位白须老者，穿着月白道袍，仙风道骨，正皱眉看着她。

“我……我来求灵芝救人。”沈清辞喘息着说。

“救人?”老者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小青蛇上，“是救这只妖吧?”

沈清辞心头一紧，下意识护住小青蛇:“是!求前辈赐药，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

老者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三百年前，也有个凡人女子来此求药，为救她的狐妖夫君。我给了她灵芝，她付出三十年阳寿作为交换。你可愿意?”

三十年阳寿。

沈清辞今年十七，若再折寿三十年，恐怕活不过四十。

可她想起墨麟昏迷前说的话，想起他说要陪她走完这辈子。

她重重磕头:“晚辈愿意!”

老者摇头:“痴儿。你可知道，这蛇妖即便渡过血劫，也未必会履行承诺?妖类薄情，今日说爱你，明日或许就忘了。”

“我知道。”沈清辞抬起头，脸上沾着雪和泪，眼睛却亮如星辰，“可我爱他，与他是否爱我无关。我愿意为他付出，只因我愿意。”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摘下那株千年灵芝，递给她。

“拿去吧。三十年阳寿，我已取走。”他顿了顿，又说，“这蛇妖元气大伤，即便有灵芝辅佐，也需休养三年才能恢复人形。这三年，他会保持蛇身，灵智未开，与普通蛇类无异。你可还愿守着他?”

沈清辞接过灵芝，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然后捧起胸前的小青蛇，轻轻吻了吻他的头顶。

“我愿意。”她轻声说，“别说三年，三十年也愿意。”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形渐渐淡去，消散在月光里。

沈清辞又磕了三个头，然后抱着灵芝和小青蛇，踉跄着下山。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她精疲力尽，又失了三十年阳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滚下山崖，都靠着求生的意志硬撑了下来。

七天后，她回到了锦绣坊。

赵娘子见她形容憔悴，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了什么。沈清辞只说是路上染了风寒，休息几日就好。

她确实病了，高烧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中，只记得紧紧抱着怀里的小青蛇。

墨麟是在她病倒的第二天醒来的。

灵芝的灵力缓缓渗入他体内，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妖丹。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蛇身，灵智也混沌不清，只隐约记得有个很重要的人需要守护。

他看见沈清辞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却还紧紧抱着自己。一种本能驱使着他，他爬到她额头，用冰凉的身体为她降温，又去叼水杯，一点一点喂她喝水。

沈清辞在昏迷中，感觉到额头的凉意，喃喃道:“墨麟……”

小青蛇蹭了蹭她的脸，盘在她枕边，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沈清辞终于退烧了。她睁开眼，看见枕边的小青蛇，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你醒了。”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鳞片。

小青蛇抬起头，墨绿的眸子望着她，有些茫然，却还是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沈清辞知道，墨麟的灵智暂时封闭了。现在的他，只是一条普通的小青蛇，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不介意。

“没关系。”她将他捧在手心，贴在脸颊边，“我会等你，一直等。”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

沈清辞抱着小青蛇，看着窗外的雨，轻声哼起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的歌谣。

小青蛇在她掌心盘成一团，安静地听着。

岁月漫长，但他们还有时间。

三年而已，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