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年后,我在城南开了一家医馆。
不为赚钱,只收治无钱看病的女子。
牌匾挂起那日,阿絮盯着上面的“惊月堂”三个字看了半天。
“姑娘,为什么叫这个?”
我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从前总觉得月亮该挂在侯府那片天上。”
“后来才发现,哪儿都能看。”
阿絮笑了。
“那今晚喝酒?”
“喝。”
“骑马?”
“骑。”
“太医说了,您不能贪杯。”
“啧,你到底是谁的丫鬟?”
“您的,所以才管您。”
医馆开张后,来看病的人很多。
有被婆家打伤的妇人。
有没钱生产的寡妇。
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因为脸上长了一块红斑,被家里关了整整三年。
她第一次见我时,一直低着头。
“他们都说,我这辈子嫁不出去。”
我给她上完药。
“那就不嫁。”
她猛地抬头。
“女子怎么能不嫁人?”
“怎么不能?”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嫁过。”
“也和离了。”
“现在照样吃饭,睡觉,赚钱。”
“偶尔还能骂人。”
小姑娘被逗笑了。
那天,她第一次没有用头发遮住脸。
入冬后,谢砚托人送来一封信。
他说自己进了族学。
第一次月考得了第十七。
第二次是第九。
最近一次,得了第三。
信的最后,他写道:
“先生说,道歉不是一句话,是往后不再犯。”
“我还在学。”
我把信收进抽屉。
没有回。
谢临川也送来一封。
只有一行字。
“昭宁,今冬初雪,我还在等你。”
我看完,将信压在木匣最下面。
既没有撕,也没有带走。
七年的爱是真的。
受过的伤也是真的。
我不必靠否认过去,证明自己已经放下。
初雪那日,我关了医馆。
阿絮牵着两匹马站在门外。
“姑娘,真要走?”
“嗯。”
“去哪儿?”
“先去北境,看看父亲守过的城。”
“然后呢?”
“往南。”
“再然后呢?”
我翻身上马。
冷风吹起斗篷,也露出右脸那道暗红色的疤。
街上有人看我。
我没有躲。
“山水那么大,走到哪儿算哪儿。”
城门口,一辆侯府马车停在路边。
谢临川站在车前。
一年不见,他眉眼间添了疲惫。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
“昭宁。”
我勒住马。
他仰头看着我,像是有许多话要说。
最后却只问:“还回来吗?”
“也许。”
他的眼里亮起一点光。
我笑了笑。
“但不是回侯府。”
那点光又灭了。
他侧身,让开出城的路。
“路上小心。”
“好。”
我没有再看他。
马蹄踏过积雪,越跑越快。
城门在身后一点点变小。
那座困了我七年的侯府,也终于消失在天地尽头。
阿絮追上来,大声问:“姑娘,冷不冷?”
我迎着风,笑出了声。
“不冷。”
长路向前。
群山覆雪。
曾经,我以为那座庭院埋葬了我的一生。
可旧雪融尽,惊月仍在。
从今往后,山高水远。
我只与自己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