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鸢柔声道:“姐姐,罗婶家的抚恤银,账上似乎迟了两个月。你管军属堂多年,想来知道原因。”
周围人慢慢看过来。
罗婶有些局促,忙道:“不碍事,不碍事。二姑娘常让人送米送药,已经很好了。”
裴鸢轻轻叹息。
“婶子善良,可规矩不能坏。阵亡将士拿命换来的抚恤,怎能只送些米药就算了?”
这话一出,几个军眷的脸色果然变了。
父亲皱眉看我。
“抚恤银为何迟发?”
我翻到罗家的册页。
“去年腊月,罗家小孙子发急症,军属堂垫付太医院外诊银二十七两。按罗婶自己的意思,从抚恤银里分四个月抵扣。”
罗婶连忙点头。
“是我自己按的手印。那日孩子烧得险些没气,多亏二姑娘请来大夫。”
裴鸢笑意微僵。
“原来如此。姐姐做得细,是我误会了。”
她退得很快。
没过多久,又有一名独臂老兵被她扶过来。
“陈叔说,他家的冬衣去年薄了些。”
老兵被推到众人面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看了他一眼。
“陈叔,去年给你的冬衣薄,是因为你把厚的那件卖给了酒铺,换了三坛烧刀子。”
周围响起低笑。
老兵脸涨红。
“二姑娘,这事你还记着呢。”
我把账册翻过去。
“今年厚衣照发,酒钱从你替校场修马棚的工钱里扣。”
老兵咧嘴一笑:“成。”
裴鸢的手指慢慢攥紧。
她接连挑了几处账。
每一处我都能说清人名、缘由、银钱去向。到了后来,军眷们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微妙。她脸上的笑还在,眼底却浮起急躁。
宋既白终于开口:“阿鸢刚接触账册,不熟也是常事。”
我蘸了墨。
“她还没接触账册。”
宋既白一怔。
我抬眼看向裴鸢。
“她问的这些,是昨夜有人从军属堂副册上抄给她的。副册只记银钱出入,不记病因、抵扣、补发和旁支开销。”
校场里瞬间安静。
裴鸢脸色发白。
“姐姐,你何必这样说?我只是想帮忙。”
我从账册下抽出一张纸。
“昨夜子时,有人进军属堂翻副册,带走了三页草稿。我留了两本副册,一本真,一本假。你今日问的,刚好全是假册上故意漏掉的几笔。”
父亲脸色一沉。
“阿鸢?”
裴鸢眼泪立刻落下来。
“我只是怕三日太短,学不好账,让侯爷夫人失望。姐姐既然早有准备,为何不直接告诉我?非要让我当众出丑吗?”
她哭得克制。
那副被我逼到无处可退的模样,又让几个边关旧部皱了眉。
母亲看我的眼神也冷了。
“明霁,阿鸢想学,你设假册诱她?”
“军属账不许私翻。”
“她也是为了宋家。”
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