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所以你又要劝我回去?”
我沉默片刻。
这些天,我们好像一直在绕这个问题。
他要留下。
我劝他走。
他生气。
我退让。
然后下一件事又把我们推到一起。
再这样下去,谁都走不出旧帖那片影子。
“闻砚声。”我说,“你若只是因为我退帖不甘心,或者因为程遇安来了,一时受不住,那便到此为止。”
他脸色猛地一白。
我继续道:“你若真想按章程留下,就把闻家的事处理清楚。祝家可以招赘,但不会招一个家里日日来要人的夫婿。”
他盯着我,眼底的怒意一点点翻上来,又被他压下去。
“你觉得我是不甘心?”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他反而安静下来。
我是真的不知道。
七年来,我以为他厌恶入赘,厌恶我拿恩情困他。可他留下那些账,替我挡二房,甚至愿意到绸庄搬货。
这些事若只用不甘心解释,太轻。
可若说他喜欢我,我又怕自己重新变回从前那个只会替他找理由的人。
闻砚声低头看着那封信,许久才伸手拆开。
他一字一句看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快意,只有说不出的疲倦。
“我当年离京时,闻家确实乱过一阵。我母亲早逝,父亲续弦。继母所出的弟弟比我小五岁,族中有人嫌我碍眼,也有人觉得我若死在外面最好。”
我手指一紧。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闻家的事。
“我那年去江南求学,半路遭劫,醒来时已经在祝家。最初几个月,我什么都记不全,只记得自己姓闻。”他将信纸压在桌上,“后来我慢慢想起来,却没有回去。”
我轻声问:“为什么?”
闻砚声看着窗外。
“因为我想看看,闻家到底会不会找我。”
答案大概并不好。
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今年高中探花,闻家才急急忙忙找来。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在祝家养伤时,总喜欢坐在门房旁边看街口。那时我以为他闷,常拿点心去哄他。现在才知道,他也许是在等人。
闻砚声收回目光。
“我按下赘婿帖,不全是因为失忆糊涂。祝伯父问我时,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呼吸慢了半拍。
“可后来外头每一次说我是祝家养大的赘婿,我都觉得难堪。那时我一无所有,闻家不要我,功名也没有,连你给我的好,都像在提醒我只能靠祝家活着。”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磨过喉咙。
“我迁怒过你,也躲过你。你送来的东西,我有时故意退回去。你提婚事,我便冷脸。我知道你会难过,可我那时只顾着自己那点可笑的脸面。”
我没有说话。
账房里只有窗外风吹算盘珠的轻响。
这些话我等了很久。
等到真的听见,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闻砚声看向我:“青蘅,我这次留下,不是因为程遇安来了才不甘心。若只是如此,我不会进铺子搬货,也不会让闻家当众难堪。”
我垂下眼。
他说:“可我也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程遇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祝姑娘,前厅有人找。”
我转头。
他站在门边,应当没有听见全部,只是看见桌上的闻家信,便停在门外没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