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死后，我成了他的替身

“不对。”有一次，在我模仿周予一个挑眉的动作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冽，“他是张扬，不是轻浮。你学得太油。”

我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抱歉，苏**。”

“叫‘曼曼’。”她纠正，语气没什么变化，“他私下都这么叫。”

“……曼曼。”两个字吐出来，舌头像打了结。我看到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刺痛，又像是厌恶，转瞬即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空气中只留下她身上那股冷淡的香水尾调。

除了陈老师的“课程”，这栋公寓里还有其他人。负责打扫的阿姨，做饭的厨子，都是苏曼的人，沉默而规矩。他们看我的眼神，恭敬之下，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疏离。我知道，他们心里门儿清，我只是个替身，一个占据主人位置的赝品。

孤独感在每一个独处的间隙啃噬着我。我穿着周予的睡衣，躺在周予的床上，却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的窃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有时半夜惊醒，望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灯，会有一瞬间的茫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周望，还是正在慢慢变成周予的怪物。

唯一能让我短暂喘口气的，是每周一次被允许去医院“探望”周予。

那家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周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胸膛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他静静地睡着，像个被时光遗忘的精致人偶。

只有在这种时候，面对这个真正沉睡的周予，我才能稍稍放下那副紧绷的模仿姿态。我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心里翻腾的情绪很复杂，有愧疚，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有一种扭曲的庆幸，庆幸他躺在这里，我才有机会站在外面；更有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冰冷——这一切，始于我亲手剪断的那根刹车线。

但很快，这点可怜的自我时间就会被掐断。苏曼安排的人总是“适时”出现，提醒我该离开了，或者干脆就是苏曼亲自来。她站在病房门口，身影被走廊灯光拉得很长，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越过我，看向病床上的周予，那眼神里的东西浓得化不开。而我，必须迅速调整表情，挂上练习过的、属于周予的淡淡担忧和疲惫，起身离开。

扮演在继续，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向前滚。陈老师开始带我接触周予的社交圈，从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朋友开始。我需要在他们面前，扮演一个“遭遇重大变故后性格稍显沉静”的周予。

第一次参加一个小型聚会，是在一家私人会所。到场的大多是和周予年纪相仿的富家子弟，也有几个他投资领域的伙伴。

“周少！你可算出来了！哥几个担心死了！”一个染着黄毛、穿着花哨衬衫的年轻男人第一个凑上来，用力拍我肩膀。他是赵明，周予的发小之一，以没心没肺著称。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学着周予的样子，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肩膀也顺势放松下来：“死不了。躺得我骨头都锈了。”

声音比我平时高一点，语速也快了些，带着刻意的懒散。陈老师的训练条件反射般起作用。

“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稳重些的男人举了举杯，他是李维，周予的大学同学，现在帮忙打理家族企业。“不过予哥，你这气色还是有点虚啊，得多补补。”

“虚什么，”我拿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模仿周予的习惯，轻轻晃了晃，却没喝——陈老师严令在初期适应阶段禁止饮酒，“躺医院净打营养针了，出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这话带着点周予式的、对自身状况满不在乎的调调。

“嫂子管得严吧？”赵明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听说你出院后，苏曼姐看得可紧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自然，甚至带了点戏谑：“怎么，羡慕？你小子就是缺个人管。”

众人都笑起来。我端着杯子，周旋其间，努力接话，抛出几个周予可能会说的玩笑，观察他们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言行。香槟杯壁凝着冰冷的水珠，浸湿指尖，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聚会过半，我去露台透气。玻璃门隔开内外的喧嚣与寂静。刚站定，李维也跟了出来，递给我一支烟。

“谢了，戒了。”我摆手。周予出车祸前确实在戒烟，这是个安全牌。

李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靠着栏杆，侧头看我，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深：“予哥，感觉你这次回来，有点不一样。”

心跳漏了一拍。我保持着面对城市的姿势，没看他，语气尽量轻松：“躺了五年，能一样吗？没傻就不错了。”

“也是。”李维笑了笑，弹了弹烟灰，“不过有些东西，变不了。就像你以前最烦这种应酬，每次露台躲清净的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