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最终还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时,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医生提醒我:“患者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再耽误下去,不只是保不住卵巢,人也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我闭上眼,在家属签名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几笔像划在我身上。
我第一次明白,替至亲选择活下去,也可能是一种残忍。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一直亮着。
护士进进出出,不断从血库送来血袋。
每一次门开,我都会站起来。
可每一次,医生都只是匆匆接过东西,又将门关上。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主刀医生出来时,口罩边缘沾着血。
“命保住了。”
我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她继续说:
“但患者右侧卵巢已经完全坏死,左侧卵巢破裂严重,无法修复,也没能保住。”
我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以后呢?”
医生沉默片刻。
“自然受孕已经不可能了。”
“她还年轻,等身体稳定后,可以通过激素替代治疗维持正常生活。”
“但这件事对患者的心理打击可能很大,家属要做好准备。”
桑宁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麻药刚退,她还没有完全清醒,手便本能地落在小腹上。
“取了多少颗?”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
“没有取。”
“你出了意外,医生给你做了急救手术。”
桑宁盯着我红肿的眼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床单。
“切了什么?”
我张了几次嘴,才说出那句话。
“两侧卵巢。”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桑宁看着我,眼神空得吓人。
“为什么?”
“坏死和破裂已经危及生命。”
“如果不切除,你会死。”
“谁签的字?”
我没有回答。
可她已经明白了。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是你,对不对?”
“桑宁,我不能看着你死。”
“可那是我的身体!”
她突然拔掉手背上的针。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白色床单上。
护士冲进来按住她。
桑宁拼命挣扎,伤口很快渗出血。
“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我已经失去两个了,你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希望都不给我?”
“那两个孩子根本不存在!”
话冲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桑宁彻底僵住。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闭嘴。”
“桑宁......”
“你闭嘴!”
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她的挣扎渐渐弱下去,眼泪却一直沿着眼角往下流。
闭上眼前,她还在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再也不能当妈妈了。”
我走出病房,在楼梯间蹲了很久。
小时候爸妈去世,桑宁也是这样抓着我的衣角,问我以后是不是只剩我们两个。
那时我答应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她。
可现在,救她性命的人是我,让她失去生育能力的同意书,也是我签的。
警察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他们告诉我,周衡拒不承认贩卖卵子。
他声称那些钱只是替诊所介绍客户的佣金,桑宁完全知情,也自愿接受取卵。
至于所谓胚胎移植,是诊所欺骗了他们两个人。
那张强按指印的视频只拍到了侧面。
他坚称桑宁当时手指无力,自己只是在帮女朋友签字。
“现有证据还不足以认定他主导了整个骗局。”
“他已经办理取保。”
我冲下楼时,周衡刚从警车旁离开。
隔着一条马路,他停下脚步看向我。
脸上没有半点悔意。
他抬起手,用口型无声地说:
“她签过字。”
随后,他笑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周衡从不怕桑宁醒来。
他赌的就是即使真相摆在眼前,桑宁也会先恨那个替她签下切除手术同意书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