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安慰她。
安慰解决不了账册,也挡不住沈家那些审视的目光。
我只道:“看不懂便问先生,先生不会笑你。若实在疲累,就让人去告诉沈世子,请他同侯夫人商量,缓一缓婚期。”
陆皎脸色白了白。
“我不能再让他为难了。”
她低头抚着账册边角,轻声道:“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总要争气些。”
这话很熟悉。
前世我也这样想过。
沈雁回为我挡下外头议论,给我正妻体面,许我掌家权柄。我总要争气些,总要配得上他,总要让所有人都说他没有娶错。
于是我把自己磨成了侯府最合用的一枚榫钉。
陆皎如今也被放到了相似的位置上。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意。
“陆皎,”我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若有一天撑不住,可以回吴郡。”
她怔怔抬头。
我说完便走了。
这句话不是怜悯,也不是姐妹情深。
只是母亲既认了她,谢府便有这份名义。乱世里,女子能退的地方太少,多一个总好过没有。
八月末,沈雁回来谢府看陆皎。
我在父亲书房外遇见他。
他身后随从抱着几盆白梅幼株。这个时节移梅并不合宜,可陆皎喜欢,他便还是寻来了。
沈雁回见到我,脚步停住。
我向他略一颔首,便要离开。
他却开口:“顾惊潮送来的聘礼,我听说了。”
我没有应声。
“十二艘船契,两张水防图。”他低声道,“他倒很会投谢公所好。”
我看向他。
沈雁回神色平静,可话里的刺很清楚。
我道:“沈世子若有事找父亲,他在书房。若要见陆姑娘,丫鬟会带路。”
他沉默片刻。
“你当真愿意去南岸?”
“婚期已定。”
“阿宁,顾惊潮如今待你客气,是因他需要谢家。水寨起家的人,性情难驯,待局势稳了,他未必还会敬你。”
我忽然觉得有些乏。
前世沈雁回也这样评价过顾惊潮。
他把顾惊潮看成野心勃勃的草莽,却心安理得接受我替他筹谋粮草、笼络世族、照料内宅。仿佛我所做的一切都天然该为他所用,换到顾惊潮那里,便成了对方别有图谋。
我问:“沈世子今日来,是替陆姑娘送梅,还是替我判婚事吉凶?”
沈雁回眉心微蹙。
我向他行了一礼。
“我还有事,先告辞。”
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忽然低声道:“若你有朝一日后悔,可来找我。”
我脚步未停。
回到院中,侍女正在替我收拾九月去南岸的箱笼。
母亲送来的药包、父亲给的水防图副本、几本兵书、轻便骑装,还有顾老夫人那件厚披风,一样样摆在榻上。
我拿起那件披风。
棉絮松软,针脚有些歪,袖口还藏着一小块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