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疲倦,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
也不知道,那个满口“众生皆苦”的佛女,上一世最终披上了我的血衣,在业火中替我死了一次。
我只当她今日在裴家当众推翻批命的反常,不过是出家人一时泛起的虚伪慈悲,又或者是为了成全她自己那点高高在上的功德。
到了寒山寺,一切都与上一世不同了。
上一世,寺中女尼怕我这个“魔种”晦气,将我扔在最偏僻漏风的旧屋里,连一口热饭都不愿给我。
可这一次,清迦亲自牵着我,走过了长长的青石阶。
她将她禅房隔壁那间最温暖、向阳的屋子收拾了出来,作为我的住处。
屋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没有一丝冬日的寒气。
隔日,师太和几个管事的女尼迎了上来,看着我面露难色。
“圣女,这裴公子终究是被批过命的,留在前院只怕惹香客非议。”
“不如将他安置在后山那间旧屋,也算全了佛门的慈悲……”
“不必。”清迦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师太,“他就留在此处,哪也不去。”
此言一出,几个女尼面面相觑。
跟在旁边的小尼姑忍不住小声提醒:“圣女,裴公子的住处离您太近,万一他的命格冲撞了您的清修……”
“无碍。”清迦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今往后,他的衣食住行,皆由我亲自过问。”
不多时,小尼姑们捧着崭新的锦袍、精致的斋饭,甚至还有民间小巧的玩意儿,流水般地送进我房中。
我对这一切没有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欣喜与好奇。
有些东西,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要了。
哪怕是前世我最渴望穿上的鲜艳锦袍,如今摆在我面前,我也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我只是搬了个小杌子,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
我隔着半开的窗扇,静静地望着后山半山腰那座废弃的钟楼。
上一世,我就是穿着那身刺眼的红色祭袍,从那里一跃而下的。
风声呼啸而过的失重感、骨骼碎裂的痛楚,仿佛还停留在我的骨血里。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沉默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夜幕降临时,窗外的风雪渐渐大了。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清迦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端着一只白玉碗,熟悉的红枣香气随着热气在屋内弥漫开来。
上一世,我刚来寺里生病不肯吃药时,她便会亲自在小炉上熬一碗这样的红枣甜粥哄我。
后来,在我即将被送上祭天台的前夜,她也是端着这样一碗粥,冷漠地告诉我“明日莫要生事”。
同样的红枣粥,曾经是我苦难岁月里唯一的甜,后来却成了催命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