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诗的动作顿住。
她抬起头,对上厉沉的目光。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抗拒,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里面是什么?”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厉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想把文件袋拿过去。
陈悦诗没有松手。
两人僵持了几秒。
最终,是厉沉先松开了手。他闭上眼,靠在床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想看就看吧。”
陈悦诗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拉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不是什么债务合同,也不是病历。
是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容灿烂。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那是十几岁的厉沉。
女孩的手腕上,戴着一条廉价的塑料手链。
陈悦诗的呼吸停滞了。
她记得这条手链。前世,厉沉临终前,手里紧紧攥着的,就是这条手链的碎片。
“这是我姐姐。”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叫厉薇。”
陈悦诗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比我大六岁。”厉沉继续说,眼睛仍然闭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爸妈走得早,是她把我养大的。她没读过什么书,十六岁就出去打工,在工厂里做流水线,一个月挣一千八,给我交学费,给我买书。”
“她总是说,阿沉,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别像我。”
厉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她确诊癌症的时候,我大二。为了给我攒学费,她连正式的医院都没去,就在小诊所拿止疼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陈悦诗看着手里的流水单。
每一笔支出,都指向不同的医院、药房、诊所。每一笔收入,都来自同一个工厂的工资卡,金额小得可怜。
“她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厉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说,‘阿沉,你要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
“她不知道,她为了给我治病,欠了多少钱。”厉沉睁开眼,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那些债,不是高利贷,是她找工友借的,是她刷爆的信用卡。她没告诉我,直到她走了,债主才找上门。”
“所以,”陈悦诗轻声说,“你觉得自己欠了她的命。”
厉沉猛地转过头,第一次用这样激烈的眼神看着她:“难道不是吗?她用她的命,换了我一条命。而我呢?我现在连医药费都付不起,连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陈悦诗,你明白吗?这不是债务,这是命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陈悦诗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命运面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冷漠、疏离,最后连分手都那么干脆。她不知道,在他沉默的背影下,藏着这样沉重的枷锁。
她慢慢合上文件袋,轻轻放回纸箱。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厉沉面前。
“厉沉,”她说,声音很稳,“你姐姐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希望你带着愧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