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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辞没有立刻死。
半枚凤骨护了他十六年。
凤骨离体后,积压多年的死气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
陆太医说,他最多还能活四十九日。
皇帝想再次将我困住。
可太祖血诏已经昭告宗室,守玺一族也站在我这一边。
更重要的是,裴氏男子尽数失去子嗣,皇帝再没有可以威胁我的筹码。
百官连夜商议,最终废黜裴砚辞的太子之位。
皇帝因纵容邪术、残害宗亲,被迫退位。
继承皇位的并非任何一位皇子。
而是皇帝的长姐,镇守南境二十年的昭华长公主。
她幼时便离开皇城,不曾参与剜骨之事。
她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拆除栖梧殿外的困凤阵。
第二道旨意,是释放宋衍与所有被谢婉柔牵连的宫人。
第三道旨意,是允许女子继承宗室爵位。
裴氏男子无法生育,皇族血脉却不会因此断绝。
只是从今往后,皇位不再只属于男子。
谢婉柔被关进了她曾为我准备的地下囚室。
她每天都在等裴砚辞救她。
可裴砚辞从未去过。
他将自己锁在昔日的东宫正殿,反复翻看那份被他亲手烧毁后,又从灰烬中拼回来的婚书。
第三十日,他拖着病体来到栖凤山下。
那时我已经带着阿蘅回到了故乡。
山门有结界,他进不来。
只能跪在石阶下,求守山弟子替他传话。
“栖迟,孤只想见你一面。”
弟子将话带到我面前时,我正在梧桐树下疗伤。
取回的半枚凤骨无法重新融入身体。
它曾被死气污染,又被伪胎吞噬,已经失去了大半力量。
我背后的伤口愈合了。
却永远失去了一半神力。
阿蘅担忧地看着我。
“您要见他吗?”
“不见。”
裴砚辞连续来了七日。
第一日,他带来先帝赐婚时的凤冠。
第二日,他带来十六年前我送给他的玉佩。
第三日,他说愿意放弃皇位,与我回栖凤山。
第四日,他开始咳血。
第七日,他再也没有力气跪着,只能靠在石阶旁的梧桐树下。
他让守山弟子带来最后一句话。
“若有来世,孤一定不会负你。”
我听完,只觉得平静。
“告诉他。”
“我不想再有来世。”
当夜,山下下了一场大雪。
裴砚辞死在那棵梧桐树下,怀中还抱着破碎的婚书。
我没有下山替他收尸。
是昭华女帝派人将他接回皇陵,以废太子的身份安葬。
谢婉柔得知他的死讯后,彻底疯了。
她不肯相信自己失去了一切。
每天抱着一只木枕,声称那是她的嫡长孙。
当年被她割去舌头的宫女,亲手将她送进冷宫。
皇后则被废去尊号,迁往皇陵守墓。
她曾说其他妃嫔的孩子福薄,不配与嫡长孙相比。
余生,她只能守着裴氏那些再也不会亮起的祈嗣灯。
一年后,昭华女帝亲自来到栖凤山。
她带来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封号。
而是一本重新修订的律法。
皇室不得以神女血肉入药。
不得以女子为延续血脉的祭品。
任何人不得以子嗣之名,剥夺他人性命。
她将律法放在我面前。
“裴氏欠你的无法偿还。”
“朕只能保证,只要朕还活着,便不会再有第二个凤栖迟。”
我翻开律法,看了许久。
“这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所有不能像我一样活下来的人。”
昭华女帝点头。
“朕明白。”
她没有请求我重新庇佑裴氏。
大晟失去凤骨护持后,经历了旱灾与边乱。
可昭华女帝打开国库,减免赋税,又亲自前往灾区赈济百姓。
三年后,熄灭的山河气运竟重新聚拢。
它没有进入皇室宗庙。
而是化作春雨,落在百姓耕种的田野里。
宋衍告诉我,那才是真正的国运。
不是靠掠夺一个人的血肉维持。
而是由千千万万活着的人共同撑起。
我的凤骨再也没有长出来。
可我不再需要用疼痛证明自己的价值。
阿蘅在山下开了一家医馆。
她专门收治被夫家逼迫生育、伤了身体的女子。
我偶尔会下山帮她。
有人认出我是曾经的神女,跪下来求我赐药。
我便告诉她们:
“这世上没有能让死者复生的神药。”
“有些失去无法挽回,所以活着的人更要珍惜自己。”
又是一年春日。
栖凤山的梧桐开满红花。
我站在山顶,看见一只幼凤跌跌撞撞飞过云层。
它不是由我的凤骨孕育,也不承载任何皇室的命数。
它只是天地间自然诞生的生命。
幼凤落在我肩头,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脸。
阿蘅在山下叫我回去吃饭。
我抱起幼凤,转身走向亮着灯火的小院。
十六年前,我将凤骨送给裴砚辞,以为爱一个人便该为他付出一切。
十六年后,我终于明白。
真正的爱从不需要谁剖开身体,交出骨血。
凤骨没有回来。
我也不再是传说中能救死扶伤的神女。
可从今往后,我的血、我的骨,我剩下的每一寸生命,都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