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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裴砚辞没有立刻死。

半枚凤骨护了他十六年。

凤骨离体后,积压多年的死气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

陆太医说,他最多还能活四十九日。

皇帝想再次将我困住。

可太祖血诏已经昭告宗室,守玺一族也站在我这一边。

更重要的是,裴氏男子尽数失去子嗣,皇帝再没有可以威胁我的筹码。

百官连夜商议,最终废黜裴砚辞的太子之位。

皇帝因纵容邪术、残害宗亲,被迫退位。

继承皇位的并非任何一位皇子。

而是皇帝的长姐,镇守南境二十年的昭华长公主。

她幼时便离开皇城,不曾参与剜骨之事。

她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拆除栖梧殿外的困凤阵。

第二道旨意,是释放宋衍与所有被谢婉柔牵连的宫人。

第三道旨意,是允许女子继承宗室爵位。

裴氏男子无法生育,皇族血脉却不会因此断绝。

只是从今往后,皇位不再只属于男子。

谢婉柔被关进了她曾为我准备的地下囚室。

她每天都在等裴砚辞救她。

可裴砚辞从未去过。

他将自己锁在昔日的东宫正殿,反复翻看那份被他亲手烧毁后,又从灰烬中拼回来的婚书。

第三十日,他拖着病体来到栖凤山下。

那时我已经带着阿蘅回到了故乡。

山门有结界,他进不来。

只能跪在石阶下,求守山弟子替他传话。

“栖迟,孤只想见你一面。”

弟子将话带到我面前时,我正在梧桐树下疗伤。

取回的半枚凤骨无法重新融入身体。

它曾被死气污染,又被伪胎吞噬,已经失去了大半力量。

我背后的伤口愈合了。

却永远失去了一半神力。

阿蘅担忧地看着我。

“您要见他吗?”

“不见。”

裴砚辞连续来了七日。

第一日,他带来先帝赐婚时的凤冠。

第二日,他带来十六年前我送给他的玉佩。

第三日,他说愿意放弃皇位,与我回栖凤山。

第四日,他开始咳血。

第七日,他再也没有力气跪着,只能靠在石阶旁的梧桐树下。

他让守山弟子带来最后一句话。

“若有来世,孤一定不会负你。”

我听完,只觉得平静。

“告诉他。”

“我不想再有来世。”

当夜,山下下了一场大雪。

裴砚辞死在那棵梧桐树下,怀中还抱着破碎的婚书。

我没有下山替他收尸。

是昭华女帝派人将他接回皇陵,以废太子的身份安葬。

谢婉柔得知他的死讯后,彻底疯了。

她不肯相信自己失去了一切。

每天抱着一只木枕,声称那是她的嫡长孙。

当年被她割去舌头的宫女,亲手将她送进冷宫。

皇后则被废去尊号,迁往皇陵守墓。

她曾说其他妃嫔的孩子福薄,不配与嫡长孙相比。

余生,她只能守着裴氏那些再也不会亮起的祈嗣灯。

一年后,昭华女帝亲自来到栖凤山。

她带来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封号。

而是一本重新修订的律法。

皇室不得以神女血肉入药。

不得以女子为延续血脉的祭品。

任何人不得以子嗣之名,剥夺他人性命。

她将律法放在我面前。

“裴氏欠你的无法偿还。”

“朕只能保证,只要朕还活着,便不会再有第二个凤栖迟。”

我翻开律法,看了许久。

“这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所有不能像我一样活下来的人。”

昭华女帝点头。

“朕明白。”

她没有请求我重新庇佑裴氏。

大晟失去凤骨护持后,经历了旱灾与边乱。

可昭华女帝打开国库,减免赋税,又亲自前往灾区赈济百姓。

三年后,熄灭的山河气运竟重新聚拢。

它没有进入皇室宗庙。

而是化作春雨,落在百姓耕种的田野里。

宋衍告诉我,那才是真正的国运。

不是靠掠夺一个人的血肉维持。

而是由千千万万活着的人共同撑起。

我的凤骨再也没有长出来。

可我不再需要用疼痛证明自己的价值。

阿蘅在山下开了一家医馆。

她专门收治被夫家逼迫生育、伤了身体的女子。

我偶尔会下山帮她。

有人认出我是曾经的神女,跪下来求我赐药。

我便告诉她们:

“这世上没有能让死者复生的神药。”

“有些失去无法挽回,所以活着的人更要珍惜自己。”

又是一年春日。

栖凤山的梧桐开满红花。

我站在山顶,看见一只幼凤跌跌撞撞飞过云层。

它不是由我的凤骨孕育,也不承载任何皇室的命数。

它只是天地间自然诞生的生命。

幼凤落在我肩头,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脸。

阿蘅在山下叫我回去吃饭。

我抱起幼凤,转身走向亮着灯火的小院。

十六年前,我将凤骨送给裴砚辞,以为爱一个人便该为他付出一切。

十六年后,我终于明白。

真正的爱从不需要谁剖开身体,交出骨血。

凤骨没有回来。

我也不再是传说中能救死扶伤的神女。

可从今往后,我的血、我的骨,我剩下的每一寸生命,都只属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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