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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结束后,裴砚川在走廊里跪了很久。
直到保洁人员过来,他才扶着墙站起身。
他给林知微打电话,依旧关机。
发出去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
裴砚川立刻让助理调查林知微乘坐的列车。
“她在哪一站下车?买过什么车票?现在住在哪里?”
助理迟疑道:
“裴院长,林主任离开前委托律师发来一份文件,要求医院及您本人不得再调查、跟踪她的行踪。”
“她还说,如果继续骚扰,她会申请人身保护令。”
裴砚川脸色一白。
从前,林知微从不会对他用“骚扰”这两个字。
可如今,他连知道她在哪里,都成了一种冒犯。
“把文件给我。”
辞职书、财产放弃声明和拒绝补偿通知,整齐地放在文件袋里。
林知微放弃了裴氏医院的职位,也不要他们婚后购置的房产。
她只提出两项要求。
第一,恢复她的研究成果署名。
第二,依法追究苏晚晴的责任。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要。
裴砚川盯着辞职书最后的签名。
字迹歪斜,显然是用左手写下的。
他忽然想起,林知微刚进裴氏医院时,还只是一个普通住院医。
那时候,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第一次独立完成高难度手术,她从手术室出来后,兴奋地抱住他,说她的手可以救很多人。
他曾亲吻她的指尖,告诉她:
“知微,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
可毁掉那双手的人,也是他。
裴砚川闭上眼,艰难地开口:
“按照她的要求办。”
“所有补偿都交给律师处理。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再打扰她。”
助理应下,又低声问:
“那您呢?”
裴砚川沉默许久。
“我也不会打扰她。”
至少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与此同时,林知微已经带着母亲的骨灰回到南方故乡。
林家老宅空置多年,院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
父亲去世后,她原本只剩母亲一个亲人。
如今,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一只冰冷的骨灰盒。
林知微将骨灰盒放在父亲遗像旁边。
她取出母亲最喜欢的旗袍、发卡和三人的合照。
看见照片上的裴砚川,她停顿片刻,最终将照片翻了过去。
“妈,我们回家了。”
没有人回应。
院外的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林知微在父亲墓旁安葬了母亲。
墓碑上的照片,是秦素兰五十岁生日时拍的。
那天,裴砚川给她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还承诺等她病好了,就带她去看海。
秦素兰因此期待了八年。
可到死,她也没能看见。
下葬之后,林知微在墓前坐到天黑。
第二天,她按照医生的要求,去了县医院康复科。
治疗师拆开固定支具,检查她的手指。
“林医生,试着弯曲。”
林知微盯着自己的右手。
曾经灵活稳定的手指,如今只能僵硬地颤动。
她咬紧牙关,一点点用力。
关节处像有钝刀在来回切割,冷汗很快浸透衣服。
右手食指终于弯下一点,却又瞬间失去力气。
治疗师扶住她的手。
“不要着急,肌腱损伤恢复需要时间。”
“每天坚持训练,生活功能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林知微听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可以恢复生活功能,不代表还能拿手术刀。
回家后,她找出从前练习缝合的器材。
仿真皮肤摆在桌面上。
她用右手夹住持针器,试图穿过标记点。
金属器械不停发抖。
第一次,针尖偏离。
第二次,缝线脱落。
第三次,持针器直接从她手中滑下,砸在地板上。
清脆的撞击声,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林知微弯腰去捡。
右手却连一件轻巧的器械都握不稳。
她忽然失去所有力气,靠着桌腿坐下。
母亲第一次病危时,她守在手术室门外,发誓一定要成为心外科医生,亲手治好母亲。
为了这个承诺,她拼了整整十几年。
可她终究没能救下母亲。
如今,连救其他人的机会也没有了。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林知微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人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药箱走进来。
看见坐在地上的林知微,他叹了口气。
“做不了手术,就连门也不准备开了?”
林知微抬头,怔怔地看着来人。
“贺老师?”
贺景山是她读博时的导师,也是国内心外科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之一。
秦素兰的手术方案,便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的。
贺景山捡起地上的持针器。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林知微低下头。
“老师,我以后可能拿不了手术刀了。”
“医生救人,只能靠手术刀吗?”
贺景山将一份项目资料放在桌上。
“国家人工心脏联合实验室缺一名临床负责人。”
“你的研究成果我看过。苏晚晴能抢走署名,却抢不走你脑子里的东西。”
林知微看向资料。
那是一项新型人工心脏辅助装置的临床转化项目。
适用患者中,正包括秦素兰那类复杂心衰病人。
贺景山拍了拍她的肩。
“你母亲没能等到的东西,还有很多人在等。”
“知微,拿不了手术刀,不代表你不能继续救人。”
林知微盯着第一页上的心脏结构图,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拿起资料。
“老师,让我考虑一下。”
贺景山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那晚,林知微带着资料去了墓园。
她坐在母亲墓前,一页页翻看。
风吹动纸页,停在项目患者招募标准上。
其中一行写着:
“终末期心力衰竭,传统治疗效果有限。”
与秦素兰当年的诊断一模一样。
林知微抚过墓碑上的照片。
“妈,女儿没能救下您。”
“但如果我还能救下和您一样的人......”
她的喉咙艰难哽咽了一下。
“您会希望我去吗?”
一片槐树叶被风吹落,恰好落在项目书上。
林知微看了许久,终于拿出手机,给贺景山发去消息。
“老师,我愿意试试。”
“但我有一个条件。”
“项目成功后,第一批设备优先提供给无力承担治疗费用的患者。”
贺景山很快回复。
“好。”
林知微关掉手机,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
那是母亲离开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还没有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