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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得几乎脱了相,下巴上留着青黑的胡茬,像是几日几夜没合过眼。
他手里攥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站在一家铺子门口。
我认得那家铺子。
从前我最爱吃他们家的五仁月饼,他隔三差五便去买一包回来哄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长庚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滚出两块碎了的月饼。
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直直地盯着马车里的我,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我下意识想放下帘子。
周砚却先我一步伸手,将帘角轻轻掖好。
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温热。
"不必理会。"
马车缓缓驶过。
我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长庚在大喊我的名字。
声音撕心裂肺。
"林清河,是你对不对,你没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盖过了他的呼喊。
**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没回头。
第二日到了温泉庄子,周砚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架秋千。
他说从前听人讲过我小时候最爱荡秋千,如今养病无聊,正好解解闷。
我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轻轻推。
力道恰好,不大不小。
"周相。"
"嗯?"
"谢谢你。"
他推秋千的力道没停,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我什么,谢我把你拐到庄子上来?"
"谢你把我从那个泥坑里拉出来。"
秋千荡到高处。
我闭上眼,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远处山间松柏的清气。
可不过片刻,许长庚便找来了。
也不知他从何处打听到的消息,一大早便跪在庄子门口。
他跪在那里嘶声喊着要见我,嗓子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周砚正陪我用早膳,闻言只淡淡吩咐管家。
"不见。"
可许长庚不走。
他在门口跪了整整一日,从日出跪到日落。
嗓子喊哑了就换用手拍门,掌心血迹斑斑。
傍晚我去后院散步透气。
隔着高高的围墙还听见他的声音,破碎而嘶哑。
"清河,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就一面。我欠你一句话,我说完就走。"
周砚从廊下走过来,将一件鸦青色的披风轻轻裹在我肩上。
"风大,回屋去吧。"
我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屋里走。
不再看他一眼。
见我不搭理他,许长庚换了个法子。
他不知从哪里翻出我从前写给他的那些信笺,一封一封地拿在庄子外面高声念。
那些信里写满了我当初对他的仰慕和憧憬。
写着我如何期盼与他白头偕老。
写着我亲手在院子里种了一株桃树,说要等来年花开时与他饮酒赏月。
"长庚,今日新裁了一身衣裳,鹅黄色的,你说过我穿鹅黄最好看。我站在镜前照了许久,想着你回来时看见我,会不会夸一句......"
他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院子里那株新移栽的桃树下,手指攥紧了袖口,眼眶有些发酸。
周砚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将我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
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想哭就哭。"
我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不哭。不值得。"
周砚没再说话,静静握着我的手。
陪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桃树下,听着墙外的念信声。
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不久,许长庚将休书送到官府。
那封休书写得极长,列了柳茶一十三条罪状。
谋害人命,红杏出墙乱用巫蛊之术。
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他命人将休书誊抄了上百份,满京城张贴,连城墙根底下都贴满了。
一夜之间人尽皆知。
柳茶看了那些布告当场昏厥,腹中的胎儿也没保住。
柳家老太爷气得掀了桌子,扬言要与许家断交。
许长庚的父亲将他叫回去训斥了整整一日,他全不在意。
只说他做的这些事早就该做了,是迟了三年。
然后许长庚带着那封休书,又跪在了庄子门口。
这一次他双手将那纸举过头顶,声音沉沉。
"清河,我把一切都处理干净了。”
“柳茶我休了,她腹中的孩子也不是我的。从今往后,我许长庚干干净净的,只有你一个人。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