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意识清醒后,我最先察觉到的是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
那味道清冽沉静,和许长庚身上张扬灼热的檀木香截然不同。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青灰色的帐顶。
上面有用银线绣着云鹤暗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种料子触手生凉,我认得,是宫中才有的贡缎。
我想动一动,胸口便传来一阵钝痛。
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醒了?"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我循声偏过头,看见了周砚。
他坐在床边的圈椅上,手边搁着一卷半开的书,像是守了很久的模样。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里头是藏不住的关切。
我想开口说句什么,嗓子干疼。
周砚立刻便察觉了,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
他轻轻托着我的后颈,将杯沿凑到我唇边。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
"多谢周相。"
"不必谢。"
他将杯子放回去,顺手用指腹揩掉我唇角的水渍。
目光落在我胸口包扎好的伤口上,眸色微沉。
"假死药是我给的,自然不能让你真死了。若非我考虑不周,你也不必遭这最后一遭罪。"
我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选的路,与周相无关。"
周砚没接话。
沉默了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到我枕边。
"这是你的卖身契,我从许府顺出来的。从今往后,你与许长庚再无瓜葛。"
我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契书,上面还按着我的指印。
五年前我满心欢喜地签下它时,以为那是通往幸福的契约。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张困住自己的废纸罢了。
我闭上眼,将那张契书攥在手心,声音很轻。
"周相。"
"嗯?"
"那封婚书......"我顿了顿,睁开眼看着他,"还算数吗?"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我,眸光幽深。
过了许久,他伸手将我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等你养好了再说。"
他弯了弯唇角。
"不急。来日方长。"
在宰相府养了整整三个月,我才能下地走上几步。
周砚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给我调养。
每日药膳汤水流水似的送来,生怕留下半分病根。
他公务缠身,却总在傍晚抽空来我院里坐一坐。
还会带几页有趣的话本子,说怕我养病闷得慌。
我从前总觉得此人冷峻难近,不近人情。
相处久了才发现,他话不多,却极细心。
有几次我夜里做噩梦惊醒,捂着胸口喘不过气。
他不知怎么察觉了,第二日便让人在卧房里添了一盏长明灯。
暖融融的光彻夜不灭。
我每每想起许长庚的事心里发堵,他也不追问。
只递一盏温热的茶过来,安安静静地陪我坐着,等我自己慢慢平复下去。
一日傍晚,周砚来瞧我,说城郊的温泉庄子收拾出来了。
那边水好地暖,最宜将养身子。
“清河,你想不想去住些日子?”
我点头应了。
他便命人套了马车,亲自送我出城。
马车行到半路,我顺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恰好与街边一个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是许长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