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爸爸在家里整理旧物时,发现门框后面有一排身高刻痕。
最上面写着姐姐的名字。
知夏,十岁,一米四一。
知夏,十二岁,一米五六。
知夏,十五岁,一米六五。
姐姐每长高一点,爸爸都会刻下一条线,还会在旁边写上日期。
我的名字原本也在下面。
知秋,四岁,一米零三。
知秋,六岁,一米一八。
最后一条停在八岁。
姐姐去世后,墙面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的名字。
我曾偷偷靠着门框量过。
九岁、十岁、十一岁。
可我不敢留下记号。
因为爸爸说,这面墙记录的是一家人幸福的日子。
而我是让幸福结束的人。
爸爸拿着卷尺,站在我的房门外。
他想补上十八岁的那一道刻痕。
可卷尺拉开后,他忽然僵住了。
他不知道我有多高。
他拿出校服比量,又翻找体检表。
抽屉里只有姐姐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
每一次体检、每一张奖状、每一颗换下来的乳牙,都被仔细保存。
属于我的盒子空空荡荡。
爸爸又给班主任打电话。
班主任沉默片刻,报出档案上的数字。
“一米六二。”
爸爸在门框上量到一米六二的位置。
铅笔落下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知秋,十八岁,一米六二。”
写完,他退后一步。
我的刻痕和姐姐的刻痕重新出现在同一面墙上。
中间却空了整整十年。
爸爸沿着那片空白慢慢蹲下。
“我怎么能十年都没看见她长大?”
其实他不是没看见。
只是每当我穿着短了一截的校服站在他面前,他都觉得还能凑合。
每当亲戚说我长高了,他都会立刻提起姐姐。
“知夏十六岁就一米六八。”
“知秋还是比不上她。”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成长都没有意义。
我只是姐姐活下来的反面证明。
爸爸拿起笔,似乎想把空缺的年份全部补上。
可他不知道九岁的我多高,也不知道十二岁的我长什么样。
他最终只在空白处写下一句话:
“对不起,爸爸错过了。”
我站到门框前。
头顶正好碰到那条新画的线。
姐姐站到我旁边,比我高出一点。
她笑着说:
“知秋长大了。”
我的眼泪突然落下来。
十年里,第一次有人看着现在的我,而不是透过我怀念曾经的她。
爸爸靠在墙边,一遍遍摸着那道刻痕。
可他终于记住我有多高时,我已经再也不会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