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许文霜在招待所住了半个月。
带来的钱很快花光。
她不肯回原单位,便在招待所帮人洗床单、打扫房间,换取住宿和几顿饭。
第一天,她的手就被冷水泡得肿了起来。
端起饭碗时,筷子从指间滑落。
她盯着发红的手,忽然想起我从厂里下夜班回来,也常常握不住筷子。
她从没问过原因。
只嫌我吃饭发出声音,影响她备课。
周末,她提着一袋水果来学校。
我正在教室里和同学讨论新型播种机。
黑板上画着复杂的传动结构。
有人质疑我的方案。
我没有沉默,更没有像面对她时那样低头。
我拿起粉笔,将机器受力一项项拆开。
说到关键处,教授也停下来听。
最后,那名同学拿过我的图纸。
“是我算漏了。”
“老陆,你这个办法真行。”
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我也笑了。
许文霜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果袋慢慢垂下。
结婚后,她很少见我这样。
在她面前,我总是沉默的。
不是我没有话,而是每当我谈起机器和考试,她都会皱眉。
“你一个工人,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久而久之,我只会问她今晚想吃什么,母亲的药放在哪里。
下课后,我看见了她。
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有事?”
她将水果递过来。
“你以前胃不好,别总忘记吃饭。”
我没有接。
“留给你自己吧。”
“沉舟,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
“我现在不需要了。”
林静秋和几名同学从身后出来。
有人叫我去食堂。
我应了一声,与他们一起下楼。
许文霜跟了两步,又停在原地。
从前无论她走多快,我都会替她拿包,在身后追着提醒她小心台阶。
如今我和别人并肩走远,没有回头。
当晚,她在招待所发起高烧。
没有人送药,也没有人熬粥。
她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医院,排队、挂号、交钱。
护士问她家属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我的名字。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隔壁的男人咳了一声,妻子立刻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许文霜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
上辈子般的那些日子里,她从未觉得我的照顾珍贵。
因为她相信,无论自己如何伤害我,我都会留在原地。
第二天清晨,我收到她托护士送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沉舟,我终于知道一个人生病是什么滋味了。】
我将信折好退了回去。
有些疼,亲自尝过,也不能抵消曾经加在别人身上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