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母亲说,别让他知道
回程路上,陆砚川没有问信封里的内容。
黎见微也没有主动说。
车内安静得异常。
周既白坐在副驾驶,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
她把信封紧紧压在腿上,封口处没有拆过。
陆砚川开车,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你今天不该去。”他说。
黎见微看着窗外。
“我已经去了。”
“如果唐晟真的想动你,周既白挡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你不允许。”
“你可以不听。”
“我听了。”
她回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
“从你说不需要我保护开始。”
这句话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接。
车子驶过江边,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黎见微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唐晟说,我父亲知道韩峥在出售黎氏技术。”
“嗯。”
“你早就知道。”
“猜到过。”
“你也知道我父亲让司机跟踪我。”
“不确定。”
“那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黎承岳在车祸前和诺德衡资本有过接触。”
“他想把项目卖掉?”
“不是他主动提出的。”
“可他后来选择了保住黎氏。”
“这两件事不冲突。”
“对我来说冲突。”
黎见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如果他知道有人要对付我,为什么还让我坐那辆车?”
“也许他以为只是威胁。”
“也许?”
陆砚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我没有证据。”
“那就去找。”
“我一直在找。”
“找了八年?”
“嗯。”
“找到了什么?”
陆砚川沉默片刻。
“找到了你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车里彻底安静。
黎见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没有办法再继续逼问。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答案。
可它也不是敷衍。
陆砚川真的花了八年。
八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从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
也足以让一个人将所有情绪藏在一句不完整的话里。
回到别墅后,黎见微没有下车。
“我要去疗养院。”
陆砚川看了眼时间。
“现在已经七点。”
“我母亲晚上不一定清醒。”
“明天再去。”
“我今天见到了唐晟。”
“所以更不能一个人去。”
“我让周既白陪我。”
“他也需要休息。”
“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去?”
“想。”
“那为什么阻止?”
“因为乔兰音的疗养院最近有人打听她的情况。”
黎见微的手搭在车门上,停了下来。
“谁?”
“还没查清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你越是不告诉我,我越担心。”
陆砚川没有反驳。
“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黎见微看了他几秒。
“可以。”
“今晚先休息。”
她下车前,忽然想起什么。
“你还没有问信封里是什么。”
“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
“如果我永远不告诉你呢?”
“那我不会逼你。”
这一次,她是真的怔住了。
陆砚川没有下车,只把目光移开。
“晚安。”
车子开进车库。
黎见微站在原地,直到车灯消失,才低头看向手里的信封。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那间书房的门没有锁。
陆砚川似乎料到她会来。
她打开电脑,将手机拍下的照片和U盘资料备份到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里。然后才拆开唐晟留下的信封。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
和一份名单。
照片是那张地下室旧照的原件,背面没有任何字。
名单只有十几个人。
第一行是韩峥。
第二行是黎氏集团财务总监。
第三行是当年负责海外合作的项目负责人。
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名字:
乔兰音。
黎见微的手指僵在照片上。
她重新看向名单。
母亲的名字后面没有职务,也没有备注,只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日期。
八年前,车祸发生前一天。
她立刻拨打周既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见微?”
“名单上有我母亲的名字。”
周既白沉默了。
“你确定?”
“确定。”
“先别动那份名单。”
“为什么?”
“我需要确认来源。”
“它是唐晟给我的。”
“那更不能轻易相信。”
“我母亲可能也参与过技术转移。”
“她当时只是黎家的太太,不负责项目。”
“可她的名字在名单上。”
周既白没有回答。
黎见微看着书房门口,忽然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
陆砚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没休息?”她问。
“你在书房。”
“我不能进来?”
“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名单上。
“你看见了。”
不是询问。
黎见微将名单递给他。
“你早就知道我母亲在里面?”
陆砚川没有接。
“谁给你的?”
“唐晟。”
他的神情渐渐变冷。
“他见你了。”
“嗯。”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父亲知道韩峥出售黎氏技术。”
陆砚川盯着名单,半晌后才说:“乔兰音不是参与者。”
“那她为什么在名单上?”
“她可能是证人。”
“你确定?”
“我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你到底查过多少?”
陆砚川没有回答。
黎见微把名单拍在桌上。
“你现在还要瞒我?”
“我没有瞒你。”
“你知道我母亲可能见过原始数据,知道她的名字出现在名单里,也知道她可能是证人,却什么都没告诉我。这不叫瞒,叫什么?”
“我想确认之后再说。”
“你想确认到什么时候?”
“确认她还记得多少。”
黎见微一怔。
“什么意思?”
“你母亲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
“她不是一直都这样。”
“车祸之后,她曾经清醒过几次。”
“你去见过她?”
“见过。”
“什么时候?”
“你昏迷的第三年。”
黎见微看着他。
“你去疗养院见过我母亲?”
“嗯。”
“她和你说了什么?”
陆砚川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让我不要让你知道。”
“为什么?”
“她说,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黎见微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句话和母亲在疗养院里反复说的那几句重合了。
地下室。
文件。
不能让见微知道。
她一直以为母亲不想让她知道过去。
可也许,母亲只是想保护她。
“你为什么听她的?”
“因为当时你还没有醒。”
“你可以等我醒了告诉我。”
“你醒了之后,我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目光沉得像一片无光的水面。
“把你留在我身边。”
房间里一片死寂。
黎见微忽然明白过来。
三百万、契约、别墅、那些看似冷漠的条款,或许都不是他在她醒来后临时起意。
他从她醒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做好了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决定。
“你救我,不只是因为我欠你钱。”
“不是。”
“你把我留在身边,是为了保护我。”
“也是。”
“那还有什么?”
陆砚川没有说话。
黎见微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你也想从我身上找到那份数据,对不对?”
陆砚川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看见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证明一切。
“你救我,确实有别的目的。”
“我没有利用你的治疗。”
“可你利用了我醒来的机会。”
“我只是想确保你安全。”
“安全和调查可以同时存在。”
“当时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醒来以后,还是不是原来的你。”
黎见微愣住。
陆砚川移开视线。
“医生说,长期昏迷可能会造成认知和性格变化。我不知道你会记得什么,也不知道你会相信谁。”
“所以你先用债务把我关起来。”
“我没有关你。”
“你让我住进你的房子,替你工作,不能擅自离开,还让我不要对外透露我们的关系。这不是关,是什么?”
陆砚川没有辩解。
他只是站在那里,接受她所有指责。
这样的沉默让黎见微更加难受。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活着就够了?”
“是。”
“那我开不开心,重不重要,自不自由,都不重要?”
“重要。”
“可你没有给过我选择。”
陆砚川看着她。
“我给过。”
“什么时候?”
“你签协议的时候。”
黎见微笑出了声。
“那不是选择。”
“对当时的你来说,是。”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钱。”
“我知道。”
“明明知道我没有家。”
“我知道。”
“明明知道我只能答应。”
“我知道。”
他承认得太坦然。
黎见微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冷下去。
“那你还敢说那是选择?”
陆砚川沉默许久。
“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向她道歉。
不是解释,也不是辩解。
只是三个字。
黎见微却没有因此平静。
她把名单收回包里。
“明天我去疗养院。”
“我陪你。”
“可以。”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陆砚川低声说:
“黎见微。”
她没有回头。
“如果乔兰音想起了什么,不要逼她。”
“她是我母亲。”
“她也是一个受过伤的人。”
黎见微停了片刻。
“那你呢?”
陆砚川没有回答。
她走出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门合拢前,她看见陆砚川仍然站在那张名单前。
他没有看她。
只是低头盯着母亲的名字。
很久之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程砚清的电话。
“韩峥那边,查到什么了?”
程砚清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陆砚川的脸色逐渐沉下去。
“确定?”
对方再次回答。
他闭了闭眼。
“把所有旧资料封存,任何人不能接触。”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浓雾渐起,江面的灯光被遮得模糊。
程砚清刚才告诉他——
韩峥留下的事故记录里,明确写着一行字:
八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