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月光入沉舟

陆宅的清晨，是被精准到秒的生物钟唤醒的。

窗外的晨露还挂在香樟树叶上，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苏念就被生物钟催着睁开了眼。她在狭小出租屋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起来赶稿，哪怕换了宽敞舒适的大床，也依旧改不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苏念揉着眼睛坐起身，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床单是熨烫过的纯白棉料，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的台灯角度刚好，旁边放着一本未拆封的设计杂志；落地窗纱帘半掩，晨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切都精致得像个样板间，也刻板得像个没有温度的牢笼。

苏念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上林助理准备的家居服——纯棉的白色卫衣和浅灰色运动裤，宽松舒适，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精致。她走到楼下时，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

陆宅的厨房大得离谱，开放式设计，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各种厨具一应俱全，锃亮得能照出人影。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阿姨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看到苏念，连忙笑着打招呼：“苏小姐醒了？陆总交代过，您的早餐按照清淡的口味准备，小米粥、水煮蛋，还有您喜欢的豆沙包。”

苏念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豆沙包？”

“是林助理交代的。”厨师阿姨笑得和蔼，“陆总说，要把您的喜好都记下来。”

苏念心里微微一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走到料理台边，看着台面上摆放整齐的食材，突然想起自己昨晚睡前翻到的食谱——她想做一份蔓越莓饼干，当作熬夜改稿时的点心。

这是她落魄时养成的习惯，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揉面团，把所有的烦躁和不安，都揉进那些香甜的面团里。

“阿姨，我能自己做些饼干吗？”苏念指了指角落里的面粉和蔓越莓干，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厨师阿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当然可以，您随意。就是……陆总对厨房的要求很高，不能弄乱了。”

苏念连忙保证：“我会小心的，用完就收拾干净。”

她挽起袖子，走到料理台前，按照食谱上的步骤，开始称量面粉、黄油、糖霜。阳光透过厨房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指尖沾了面粉也不在意，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是她来到陆宅后，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放松。

可放松的时光没持续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做什么？”

苏念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面粉筛“啪嗒”一声掉在台面上，雪白的面粉瞬间洒了出来，溅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还溅到了她的卫衣前襟，留下一片醒目的白印。

她僵硬地转过身，就看到陆时衍站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晨练回来。领口松垮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少了几分西装革履的压迫感，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他的目光落在台面上的面粉上，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苏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林助理的叮嘱——陆总有重度洁癖，容不得一丝混乱。

眼前的场景，无疑是触了他的逆鳞。

苏念手忙脚乱地想去收拾，结果脚下一绊，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料理台，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牛奶盒。

“哗啦——”

牛奶洒了一地，和面粉混在一起，变成了黏糊糊的白色液体，顺着大理石台面的缝隙往下淌，狼狈不堪。

空气瞬间安静了。

厨师阿姨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陆总，对不起，是我没看好……”

“不关她的事。”苏念连忙打断，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声音细若蚊蚋，“是我自己要做饼干的，不小心弄洒了。我马上收拾干净。”

她蹲下身，想去捡地上的牛奶盒，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盒身，就听到陆时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别动。”

苏念的动作僵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肯定要发火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毕竟，像陆时衍这样有重度洁癖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有人把他的厨房弄得一团糟？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却因为窘迫而发烫。她能感觉到，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厨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苏念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却听到陆时衍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冷冽散去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起来。”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像只被训话的小猫咪。

陆时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卫衣前襟的面粉印上，又扫过她沾了面粉的指尖，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发火。

他转身走到消毒柜前，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然后走到苏念面前，停下脚步。

苏念愣住了，抬头看他。

阳光刚好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过于凌厉的轮廓。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低头。”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却不刺耳。

苏念下意识地低下头，下一秒，就感觉到一片温热的触感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陆时衍正拿着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脸颊上沾到的面粉。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清冽的雪松味萦绕在她鼻尖，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他擦拭的动作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连她发梢上沾到的一点面粉都没放过。

“你……”苏念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颤抖，“我自己来就好。”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擦完她的脸，又抓起她的手，用毛巾轻轻擦拭她指尖的面粉。他的指尖包裹着她的手，温暖而干燥，苏念的心跳更快了，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的手很小，指尖因为常年握笔，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陆时衍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厨师阿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在陆宅工作了五年，还是第一次看到陆总对人这么温柔。别说碰别人的东西了，就算是别人不小心碰了他的衣服，他都会当场换掉，更别说亲手帮人擦脸擦手了。

这个苏小姐，果然不一般。

陆时衍擦完苏念的手，把毛巾丢进旁边的脏衣篮里，然后看向台面上的狼藉，眉头又皱了起来：“叫保洁来收拾。”

“不用了！”苏念连忙说道，“是我弄乱的，我自己收拾就好。”

她不想再麻烦别人，更不想给陆时衍留下“麻烦”的印象。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淡淡地说道：“收拾干净，别留下痕迹。”

“好。”苏念连忙点头，像是得到了特赦令。

陆时衍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苏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刚才其实是想发火的。

看到台面上的面粉和地上的牛奶时，他的洁癖差点发作。可当他看到苏念慌乱的样子，看到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面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时，所有的火气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甚至觉得，这个乱糟糟的厨房，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苏念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台面和地板，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时衍竟然没有发火，还亲手帮她擦了脸和手。

那个男人，明明是圈内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明明有重度洁癖，却对她破例了。

苏念的指尖划过还带着余温的毛巾，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专心致志地收拾着厨房。

收拾干净后，她看着台面上剩下的面粉和蔓越莓干，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拿起了面粉筛。

她想，就算陆时衍有洁癖，应该也不会拒绝香甜的蔓越莓饼干吧？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糖霜的香甜气息。

而二楼的书房里，陆时衍正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个小家伙，还真是……让人没办法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