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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谢凛然被保安扔出少年宫大门时,膝盖磕在台阶上,血渗出来,染红了裤管。

他没喊疼,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手指都不想动。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把谢凛然彻底关在了沈听澜的世界之外。

保安警告他:“再闹事,就报警。”

谢凛然只是趴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血在台阶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他们的婚姻。

他把沈听澜捧上过神坛,又亲手把她推下来,摔得鲜血淋漓。

那天晚上,谢凛然在少年宫对面租了一间破旅馆,房间在四楼,窗户正对着排练厅的落地窗。

他买了高倍望远镜,架在窗台上,他想看一看,没有他的沈听澜,究竟过得是什么模样。

谢凛然看见沈听澜早上七点来,穿着素色练功服,头发挽成低髻,露出白皙的脖颈,晨光落在她身上,安静、柔韧,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舒展。

沈听澜蹲下来,给那些孩子系舞鞋,她教小满怎么站稳,手掌覆在孩子的背上,温柔而坚定。

那孩子大概有些先天不足,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她却极有耐心,一遍遍扶着,一遍遍笑。

谢凛然忽然想起新婚夜,沈听澜穿着白色睡裙,足尖点地,在卧室中央转了个圈,问他:“凛然,我好看吗?”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望远镜从谢凛然手里滑落,砸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凛然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压制胸口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意。

周叙白的车停在门口,周叙白下车,给沈听澜带一束铃兰,或者一袋桂花糕。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说话,她接过东西,点点头,然后转身进楼。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并肩走得太近。

沈听澜没有立刻接受周叙白,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一寸寸地割进谢凛然的心脏。

是他亲手把沈听澜的信任碾碎成灰,让她对所有的靠近都条件反射般地竖起防备。

周叙白那么好,那么温柔,她却连手都不敢让对方牵。

这不是她的选择,这是他留下的伤。

“是我,”谢凛然喃喃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旅馆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谢凛然想起这三年里的无数个画面:她在雨里等他三小时,他却在会所里和一群人谈笑风生;

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嫌她身上的药味难闻,转身去了客房;

她流产那天,他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连医院都没去,后来还怪她“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谢凛然以为无论他怎么践踏,她都会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守在谢家,等他偶尔施舍一个眼神。

他太习惯了她的卑微,以至于忘了沈听澜原本也是会发光的。

她曾经是舞台上最耀眼的那个,她为他放弃了巡演,放弃了事业,放弃了整个世界,而他回报她的,只有羞辱和冷漠。

“可我不配啊,”谢凛然对着满地的碎片说,“听澜,我把你弄丢了,我把一切都弄丢了......”

他抓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陈默,他唯一还能信任的旧友。

陈默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在听到他开口的瞬间清醒了:“谢凛然,你声音怎么这样?”

“帮我查一件事,”谢凛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平稳,“少年宫三天后的汇报演出,所有的安保、消防、舞台设备,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另外,帮我联系国内最好的骨科医生和康复中心,要私立,要最好的团队,随时待命。”

陈默愣了:“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谢凛然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排练厅,沈听澜正带着孩子们做最后的彩排,她站在最前面,双手轻轻扬起,像天鹅展翅。

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圣洁得像一尊神女,他忽然红了眼眶,“我只是想......确保她安全。”

“凛然,你......”

“还有,”他打断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下午在少年宫门口捡到的,是演出节目的宣传单,背面有少年宫的银行账户。

“以匿名方式,给少年宫捐一笔钱,足够他们换一批新的舞台设备和练功房地板。不要署名,不要让她知道是我。”

“你疯了?沈听澜要是知道......”

“她不会知道的,”谢凛然笑了笑,“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觉得恶心。陈默,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要把她关在身边,让她只属于我。”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爱是......是让她飞,飞得越高越好,飞到我够不到的地方,飞到没有我的世界里去。”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前,排练厅里,沈听澜正弯腰帮一个孩子整理裙摆,那孩子仰着脸对她笑,她也笑,眉眼弯弯的,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舞蹈比赛后台见到她时的样子。

“对不起,”谢凛然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听澜,对不起。”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不配。可我会改的,我会把你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还清楚。”

“你要飞,我就做你的风,做你的垫脚石,做你脚下的那片云。你要幸福,我就做那个在台下鼓掌的人,哪怕你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窗外,少年宫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下排练厅里那一盏,像茫茫黑夜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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