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输液管，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那只受伤的手腕上。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指节纤细，肤色苍白如瓷。然而，在那脆弱的手腕内侧，却覆盖着一片暗色的纹身，图案繁复而压抑，像是在极力掩盖着什么。

陆辞澜的目光在那纹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没有去触碰那层纹身遮盖下的皮肤，只是隔着空气，视线仿佛穿透了皮肉，直抵那道狰狞的旧伤。

“这道伤疤……”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让我想起三年前一个雨夜，我也曾抢救过一个手腕切割伤的女孩。”

话音未落——

时清洛原本毫无焦距的眼底，骤然紧缩。

她那如同死水般平静的呼吸，也在这一瞬间乱了节拍。虽然她依旧死死盯着天花板，没有转头，但陆辞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瞳孔的剧烈收缩，以及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

陆辞澜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那个女孩伤得很重，失血性休克。当时情况很危急，我和老师轮流给她做心肺复苏。”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她的手腕切口很深，皮肉外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陆辞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当时我的老师一边抢救一边叹息，说这姑娘是为了保护谁才把自己弄成这样？手腕上的伤，像是自己划的，下的死手啊……”

“为了保护谁……”

最后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时清洛用三年时间结痂的伤口，直抵最鲜血淋漓的内里。

时清洛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个被她刻意尘封、试图用纹身永久掩盖的雨夜，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冰冷的雨水和绝望的痛楚，如潮水般汹涌回溯。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直到尝到了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那股想要尖叫、想要蜷缩的生理冲动。

她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一旦动了，就等于承认了那段过去，承认了她曾为了那个男人，卑微到了尘埃里，甚至不惜毁掉自己。

陆辞澜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那死死扣住床单、指节泛白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他没有点破她的伪装，也没有逼问她是否就是那个女孩。

他只是温和地转移了话题，像是刚刚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时小姐，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仅仅治疗外伤是不够的。”

他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开，语气重新恢复了医生的公事公办：“根据我的初步诊断，你目前表现出严重的应激反应，伴有解离症状。如果不及时干预，会发展成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更严重的心理障碍。”

时清洛依旧沉默，胸口却在剧烈起伏。

陆辞澜合上病历夹，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变得强硬了几分，不容置喙：“我建议你立刻转去心理科，接受系统的心理干预治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时清洛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转去心理科？

那意味着她最隐秘、最不堪的伤口，要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陌生人面前。意味着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疯子”，是个需要靠药物和治疗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与抗拒，死死地瞪着陆辞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