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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妈妈彻底变成了一个人。

她辞掉工作，每天抱着我的牌位，絮絮叨叨地说话。

"远远，吃饭了。"

"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她在桌上摆两副碗筷，自己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盯着我空荡荡的椅子。

有时吃到一半，她会突然夹起一块鸡蛋放进我的碗里。

"你小时候总让给姐姐。"

"这次谁也不许抢，全是你的。"

晚上，她会把我的外套拿出来，叠好放在床边。

第二天再拆开，重新叠一遍。

"远远，天冷了，要多穿一件衣服。"

"别像以前那样发烧了也不告诉妈妈。"

她每天都去墓地。

傍晚回来，再坐在我的书桌前给我写信。

"远远，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冷不冷？"

"妈妈给你烧了件棉衣，你记得穿。"

"远远，妈妈去超市看见草莓，买了两盒。妈妈吃了一盒，给你留了一盒。"

"可惜，你吃不到了。"

每封信的开头都是"远远"。

结尾都是"妈妈想你"。

信越写越多，抽屉装不下，她就换成纸箱。

纸箱装满后，又买了更大的箱子。

可她一封都寄不出去。

因为她不知道，我究竟在哪里。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一碗饭要咽半天，咽下去又吐出来。

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邻居劝她去医院。

她摇摇头。

"不用了。"

"我要是治好了，就好像远远的死已经过去了。"

可我的死本来就会过去。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男孩死去便停止运转。

爸爸继续工作，姐姐开始新的生活，同学们也会慢慢忘记我。

只有她还被困在那辆车里，一遍遍听着我求她救命。

有一天，她终于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那是姐姐离开后，第一次联系她。

"妈，我明天出国。"

"以后不会回来了，你自己保重。"

妈妈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发抖。

"雪薇，你恨妈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恨。"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把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

"但我更恨以前的自己。"

"我明知道弟弟替我受罚，却因为怕疼、怕挨骂，一次都没有真正保护过他。"

"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妈妈去了银行，将全部存款转给姐姐。

不到十分钟，那笔钱便被原路退回。

姐姐只发来一句话：

"我不要弟弟用命剩下的钱。"

妈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随后，她去了派出所。

这一次，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她承认农药是自己故意装进可乐瓶的，也承认自己为了教育女儿、报复丈夫，一次次阻碍救援。

警察问她为什么现在愿意说实话。

她低声回答：

"以前总有人替我认错。"

"现在没人了。"

从派出所出来，她回到家，坐在我的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远远，妈妈来陪你了。"

她写完遗书，将早已准备好的药全部吞了下去。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阻止。

活着的时候，她不肯听我的求救。

现在她要走了，我也不想再求她留下。

药效慢慢发作。

妈妈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最后看见的，是我日记本上的那句话。

"下辈子，我想换一个妈妈。"

她伸出手，想盖住那行字。

可手落到一半，便再也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