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岛第三天,沈云棠已经把军属院的路摸清了大半。
粮站在西头拐角,供销社在山脚下坡处,井台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排队,后勤处的副食供应日是周三,学校在翻过小山包的背风坡上。
这些都是周嫂子一点一点告诉她的。
这天上午,周嫂子推着自行车来敲门,车后座绑着两只竹筐,筐里头搁了把小铲子和两根竹竿,看那架势不像去买东西。
“沈嫂子,今天下午退大潮,跟我去滩涂转不?”周嫂子把自行车撑好,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新来的人不知道,咱们岛东边那片礁石滩,退潮以后能捡着不少好东西,蛤蜊螺蛳小海螺,运气好还有海蛎子。”
沈云棠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偏头看了窗外的天色和风向。
“几点退潮?”
“下午两点多开始退,到四点半是最低潮位,过了五点水就慢慢涨回来了。”周嫂子走进院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滩涂那边不太好走,新手容易陷泥,也容易白跑一趟。好些军嫂去过两回就不乐意去了,嫌累。”
三个孩子的耳朵比什么都灵。
小满第一个从屋里窜出来,眼睛亮得像灶膛里刚点着的火苗:“妈,赶海是不是能捡螃蟹?”
小舟跟在后面出来,嘴上没说话,可视线一直落在周嫂子那两只竹筐上,喉结动了一下。
最要命的是小贝,三岁的丫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昨天陆砚川带回来的一只小铁皮桶,抱在怀里不肯撒手,仰着脑袋看沈云棠,奶声奶气地表态:“妈,小贝也要去捡好吃的。”
周嫂子被这三个孩子的反应逗得弯了腰:“得,这是全家总动员的架势。”
沈云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身给小贝把外套扣子系好,回头对周嫂子说:“走,我带孩子一块儿去,正好让他们见海。”
下午两点刚过,潮水果然开始往外退。
滩涂从礁石群的边缘一点一点露出来,灰褐色的泥沙混着碎贝壳,在阳光底下闪着湿亮的光。
周嫂子领着她们从军属院后面的小路绕下去,经过一段碎石坡,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开阔的潮间带铺展在面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海风把人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看见没有,那边礁石多的地方容易有螺,平沙滩底下埋着蛤蜊,不过得会找,不然刨半天只能捡几个空壳。”周嫂子手往远处一指。
沈云棠没急着下滩,站在高处扫了一遍整个滩涂的地形。
她的目光从潮线的位置顺着往下走,在几处泥沙交界的地方停了停,又看了看礁石群下方那片沙地上密麻麻的小气孔,最后目光落在靠近东侧一处凹进去的水洼旁边。
“周嫂子,那边那片沙地,是不是底下硬?”
周嫂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想了想:“你说那块?好像是,我上回走过一次没陷下去。”
“沙眼多的地方底下有东西。”沈云棠把裤腿挽到膝盖上方,弯腰拎起竹筐,“走那边,绕开中间那片颜色深的泥,那块太软,踩进去不容易**。”
周嫂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颜色深说明水分重,表面没干透,下面是淤泥层。”沈云棠说得随意,像是在说灶上水开了该下面条一样自然,“你看那几个小水坑边沿的沙纹,纹路密的地方底下有蛤蜊,它们换气会把沙子顶出小眼来。”
周嫂子嘴巴张了张,半天冒出一句:“嫂子你以前是不是在海边长大的?”
沈云棠摇头,牵着小满和小贝往硬沙地上走:“我们那儿是河沟子,不靠海。不过摸鱼摸虾的道理差不多,看水看泥看气泡,活物藏哪儿都有痕迹。”
周嫂子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这是什么老天爷赏饭吃的本事”,提着竹竿跟上来了。
事实证明沈云棠没说错。
她带着孩子走到那片沙眼密集的地方,蹲下身用小铲子往下一挖,第二铲就翻出两只拇指大小的肥蛤蜊来,壳子紧合着,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
“妈好厉害。”小满蹲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伸手去接那只蛤蜊,沙子糊了一手也不嫌脏。
小舟已经学着妈妈的动作在旁边试着挖了,铲了三下还真翻出一只来,个头比沈云棠挖到的还大,男孩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小贝抱着她的铁皮桶跟在后面,什么也挖不着,却每回有人挖出蛤蜊她就伸手要接,嘴里念叨着“小贝的桶”“小贝的桶”,负责把战利品一只一只往桶里放,忙得满头大汗,俨然一副小工头的模样。
周嫂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在岛上住了三年,每回赶海都是碰运气,东一个西一个,能捡小半筐就算运气好了,从没见过人蹲在一个点挖就能出一窝的。
“沈嫂子,你这不是赶海,你这是精准打击。”周嫂子半蹲在旁边看她又翻出三只花蛤蜊,声音都变了调。
沈云棠把蛤蜊放进竹筐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你过来试这边,看见那个小水坑没有?坑边上有海草缠着的石头底下翻看,螺蛳喜欢躲暗处。”
周嫂子将信将疑地过去翻了一块石头,底下果然密匝趴了一圈小海螺,有的还在慢吞吞地爬,她兴奋得差点把石头扔出去。
“沈嫂子你是不是开了天眼?”
沈云棠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带着孩子往礁石边走。
小满忽然蹲到了一丛湿海草旁边,歪着脑袋盯着什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妈,有螃蟹,一只绿色的小螃蟹。”
沈云棠回头一看,果然有一只巴掌大的青蟹被海草缠住了,正横着身子挣扎,两只钳子张得老大。
小满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别碰。”沈云棠一步跨过去,把女儿的手腕拦住,快得像灶上翻锅铲的动作一样利落。
话音刚落,那只青蟹的钳子猛地一合,正好夹在了小满手指头刚才够着的位置上空。
小满吓得缩回手,拍着小胸口说:“好险好险,差点我的手手就没了。”
沈云棠用两根竹棍夹住螃蟹的壳背,把它从海草里提出来放进筐里,回头弹了弹女儿的额头:“看见螃蟹先叫妈,别自己动手。”
“知道了知道了,螃蟹太凶了,像大伯娘一样凶。”小满揉着额头嘟囔。
周嫂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正热闹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不是孩子闹着玩的那种哭,是真的带着恐惧和尖叫的声音,从滩涂西边的方向传过来。
沈云棠的动作一下停住了,直起身子朝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
西边那片她刚才特意避开的深色泥地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往下陷,泥已经没到了孩子的大腿根,越挣扎陷得越快。
男孩的母亲站在硬地边沿上,手足无措地尖叫着孩子的名字,身体往前探了两步又不敢再走,脚底下的泥已经开始吃鞋了。
周嫂子的脸色变了:“那是后勤处吴干事家的小孩。”
沈云棠放下手里的竹筐,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潮线的位置。
水已经不再往外退了。
远处海面上泛着白沫的浪线正在一点一点往回涌,退潮的间隙已经过去了。
“潮水要回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嫂子听见了,脸色彻底白了。